次日清晨,早饭后的碗筷刚撤下,空气中还飘着米粥的余香。沈逸之放下茶盏,向赵瑾宁说道:“今日,二位若是有空,不如去书铺帮个忙。”
正低头假装擦桌子的赵瑾宁猛地抬起头,那一双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连旁边收拾碗筷的小桃也停下了动作,耳朵竖得比受惊的小鹿还高。
“嗯。”沈逸之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仿佛没看到主仆俩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墨香斋离此不远,穿过两条街便是。平日里无非是整理书籍、洒扫除尘。阿青虽在那边照应,你们可以试试帮助打理。听闻清露略识得些字?”
小桃连忙福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被点名的惊喜:“回先生,识得一些,不敢说通,寻常的书名、账目字,大概认得。”
“那便好。”沈逸之的目光终于转向了赵瑾宁。见她一副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的模样,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两位苏姑娘若有兴致,不妨一同去铺子里看看。一来解解闷,二来也算些许……贴补。”
最后这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施舍的一点零花钱。但赵瑾宁听懂了——这是这位沈大善人看她们在家闲得发慌,甚至差点把他那些宝贝花草给“送走”,特意找了个正当由头,让她们出去透透气,顺便赚点买脂粉的钱。
“有兴趣!太有兴趣了!”赵瑾宁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生怕他反悔,“我和清露一定仔细做事,绝不给你和阿青添乱!哪怕是把书架擦出包浆来我们也愿意!”
小桃在一旁忍俊不禁,自家小姐这表忠心的方式,总是这么……别具一格。能有个正经事做,总比整日困在小院里对着墙壁发呆强,何况是书铺,听起来就比那个随时可能炸锅的厨房要安生得多。
“如此,便随我来吧。”沈逸之起身,当先向外走去,背影清瘦挺拔。赵瑾宁和小桃心情是这几日来少有的雀跃,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墨香斋果然不远。出了荷风巷,沿着青石板路走过两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拐过一个种着老槐树的街角,便进了文星巷。再走几十步,一间门脸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洁净齐整的铺子便映入眼帘。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墨香斋”三个行楷清隽挺拔,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匾额下方的门框上,挂着一个黄铜小风铃,微风拂过,发出细碎清越的轻响,透着一股子“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清高劲儿。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少年略显笨拙的读书声:“……天悬日月,地载山川……呃,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声音磕磕绊绊,像是在跟嘴皮子打架。
沈逸之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率先走了进去。赵瑾宁和小桃紧随其后,好奇地打量着这间书铺。
铺子比想象中宽敞,分前后两间。光线从临街的窗户和敞开的大门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旧书特有的陈旧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让人心安的沉静感。四壁都是高及屋顶的柏木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大部分是蓝布或青布函套的线装书,也有少量锦缎书衣的精装本。中间两列矮架上,摆放着一些蒙学读物和花哨的册子,还有就是民间流行的话本小说了。靠窗处摆着一张小桌和几把椅子,供客人歇脚浏览。
靠近门口是一张宽大的柏木柜台,上面摆着笔墨纸砚、算盘,还有几本翻开的账簿。柜台后有个小门,似乎通往后院或厢房。阿青正趴在一张小凳上,面前摊着一本《蒙训千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嘴里念念有词,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阿青。”沈逸之唤了一声。
阿青这才猛地抬起头,见是沈逸之,连忙跳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先生您来啦!我、我在温字……”目光转向沈逸之身后的两位姑娘,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红,“玉宁姑娘,清露姐姐,你们也来啦!”
沈逸之对阿青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他用功,然后转向赵瑾宁和小桃交代道:“这便是墨香斋。平日顾客不多,无非是附近学堂的学子、抄书的书生,或偶尔来买本黄历的街坊。事情不难,洒扫整洁,书籍归位即可。若有客人询问,阿青会招呼,你们在一旁听着便是。若有不明白的,问我或阿青皆可。”
他又指了指柜台一侧几个叠放整齐的竹篮:“里面是新收来待整理修补的旧书,若有破损,可先挑出。那边架子上有些新印的时文选辑、蒙书,需得按类摆好。至于这些……”他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话本,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市井读物,偶尔有些妇人、闲汉来租借,也需时时整理,莫要乱了次序。”
交代完毕,沈逸之便径自走到柜台后,拿起一本账簿翻阅起来,不再多言,让她们自己熟悉书铺。
赵瑾宁和小桃应了声,好奇地开始打量四周。小桃很快进入状态,拿起鸡毛掸子开始干活。阿青则主动凑过来,给她们介绍:“这边是经部,那边是史部……中间这些是卖得最好的,《三言韵文》《百家杂字》……最里边那些是策论文章,灰最大……”
赵瑾宁边听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中间书架下层那些花花绿绿的话本吸引了。那些书的封面多是粗糙的木版画,印着才子佳人、侠客鬼怪之类的图案,书名也取得直白有趣,什么《玉梨缘》《冷香记》《欢喜谱》《侠客风云录》……
见到这么多的话本,她心里像有只小猫在疯狂挠墙,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拿起抹布擦拭书架,但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
工作确实不算繁重。赵瑾宁小心地擦拭着那些书籍,手指抚过封皮,嗅着墨香,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铺子里外已是一尘不染。阿青去后院整理纸张了,小桃在门口洒水压尘。沈逸之依旧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账簿,手里却拿着一卷书在看,神色沉静。
赵瑾宁咬了咬唇,觑了沈逸之一眼,见他似乎并未注意这边,便像一只偷腥的狸奴,悄悄挪到那排书架前,蹲下身,指尖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最后停在一本蓝色封皮、书名是《姻缘误》的书上。
这名字……听起来很有故事感?她做贼似的飞快抽出来,书不厚,纸张泛黄。她靠在书架侧面,确保从柜台方向看不到自己,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开头便是老套的才子佳人桥段,文笔虽然一般,但胜在情节狗血。赵瑾宁起初还带着几分挑剔,看着看着,竟渐渐被吸引了进去。书中那富家小姐与落魄书生的故事虽然俗套,但其中种种误会、巧合、小人作梗,却让她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那小姐瞒着家人私会书生,差点被发现的紧张情节,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噗嗤——”看到书生情急之下躲进小姐闺房衣柜,却被丫鬟误以为是老鼠,举着扫把追打的滑稽描写时,赵瑾宁一个没忍住,低低笑了出来。声音不高,但在静谧的书铺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柜台后的沈逸之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朝她这边瞥了一下,只看到一抹躲在书架后的裙角,和微微抖动的书页。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重新垂下眼帘,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赵瑾宁赶紧捂住嘴,偷偷探出头,见沈逸之和小桃都无异状,这才松了口气,又缩回去,迫不及待地往下看。然而,剧情急转直下。书中那嫌贫爱富的小姐父母,设计要将小姐另许给一个纨绔子弟,小姐与书生一筹莫展。
赵瑾宁看得着急,代入感极强,只觉得那对父母可恶,纨绔可恨。
“岂有此理!”看到父母逼嫁,小姐以泪洗面,书生被恶仆殴打赶出城时,赵瑾宁只觉得一股不平之气直冲顶门,完全忘了身在何处,捏着书页的手指用力,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往身旁的书架上一拍!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