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她们在沈家已住了半月有余。这日清晨,日头刚爬上屋檐,墨香斋的门槛还没被踩热,沈逸之便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摇折扇,步履从容地往外走。
“先生,您要出门?”阿青正拿着抹布擦拭柜台,见自家先生这般闲适打扮,不由得一愣。平日里先生除了去学堂授课,便是窝在书铺里看书,鲜少这般“不务正业”。
沈逸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正在书架旁百无聊赖数格子的赵瑾宁,又看了看在一旁清扫书铺的小桃,淡淡道:“城南有位老友新得了几方端砚,邀我去赏玩一二。午后便回。”
赵瑾宁耳朵尖,一听“赏玩”二字,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气息。她立刻丢下手中的鸡毛掸子,凑到柜台前,眨巴着大眼睛问道:“沈先生,是那种墨汁浓稠、写字不洇纸的好砚台吗?我也想去看看!”她在宫里虽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但这种文人雅士私下里的“淘宝”聚会,却是从未体验过。
沈逸之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弯,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苏姑娘有兴自然是好的。只是那几位老先生赏起砚来,从石品到雕工,能从辰时论到申时,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我怕是闷坏了你。”
赵瑾宁一愣,想想自己确实坐不住,但仍嘴硬:“我……我也可以听听嘛。”
沈逸之似乎没听到她的话,已转身往外走,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今日这铺子便托付给你们三人了,好好照应。”
说完,他也不给赵瑾宁反驳的机会,抬脚便出了门,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叮嘱:“账目都在柜上,莫要弄乱了。”
看着沈逸之那潇洒离去的背影,赵瑾宁冲着门口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好像谁稀罕似的……还‘闷坏了我’,分明是怕我抢了他风头!”
“阿姐,先生走了,咱们做什么呀?”小桃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过来。虽然流落民间,但她习惯了听赵瑾宁的吩咐,此刻没了主心骨,显得有些懒散。
阿青也憨厚地挠挠头:“先生说了,照旧洒扫整理便是。”
赵瑾宁环顾四周,看着空荡荡的铺子,眉头皱成了一个标准的“川”字。这都日上三竿了,别说买书的,连进来蹭凉风的都没有。太安静了!这书铺总是安安静静的,生意也是不温不火。沈先生人是极好的,可这做生意的手段……未免太书生气了些。若是让她来,定要让这书斋焕然一新!
“清露,”她猛地转身,眼中精光四射,“今日沈先生不在,正是我们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小桃看着她家主子眼中那熟悉的光芒——每次在宫里想出新点子捉弄人或者偷溜出去时,就是这种光——心里咯噔一下:“姑娘,您又想做什么?”
“我要让沈先生看看,这书铺,也能经营得红红火火!”赵瑾宁双手叉腰,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要让他回来时大吃一惊,不得不承认,我苏玉宁,是有真本事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沈先生收留她们,是善心。可她不能永远只是个被收留的落难之人。她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要在这墨香斋里,堂堂正正地立住脚。而卖书,就是她选中的战场!
“可是阿姐,卖书……咱们也不会啊。”小桃有些发愁。
“不会就学!”赵瑾宁斗志昂扬,“走,咱们现在就去街上看看,别人是怎么做买卖的!看那些生意最好的摊子,是怎么把东西卖出去的!咱们学了来,用在书铺上,定能行!”
说完,也不等阿青答应,拉着小桃就往外跑。
钱塘县东边的街市颇为热闹。主街两旁店铺招牌林立,小摊挨挨挤挤,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扁担吱呀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市井喧哗。
赵瑾宁这次可不是随便看看,她带着明确的目的——找出把东西卖出去的诀窍,而且一定要是最灵、最快、最能吸引人的法子!
她专盯那些围了许多人、生意最红火的摊子,眼睛像钩子一样,恨不得把摊主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词都刻进脑子里。
瞧那捏面人的老翁,手巧,嘴更巧,一边捏着憨态可掬的小猴儿,一边拖着调子唱:“小猴儿,翻筋斗,一翻翻到桃树后,偷个仙桃给娘亲,乐得娘亲笑开口……”一圈孩童看得目不转睛,拉着大人衣角不肯走。记住了,要会编顺口溜,要逗趣!
再看那卖绒花的嫂子,摊子上花朵朵颜色鲜亮,她拿起一支鹅黄的迎春,对一位驻足观看的小娘子笑道:“小娘子好眼力,这迎春颜色最嫩,配您这杏子黄的衫子,春日里往那一站,可不就跟枝头新绽的花儿似的?”几句话说得那小娘子抿嘴一笑,爽快付了钱。记住了,要会夸人,要说到人心坎里!
还有那卖炊饼的汉子,声若洪钟:“刚出炉的芝麻炊饼!热乎!香脆!”卖针线的婆子,慢声细语:“杭州新到的丝线,颜色最正,绣出的花儿跟活的一样。”就连那代写书信的穷秀才,也会在摊前立个牌子,上书“代写家书、诉状、契文,字迹工稳,情真意切”。记住了,嗓门要亮,要突出东西的好,要有招牌!
赵瑾宁看得认真,心里那本账拨得飞快。她不管什么雅俗,不管什么体统,她只看效果——哪个法子围的人多,卖得快,她就学哪个!书和面人、绒花、炊饼自然不一样,但卖东西的道理,在她看来,万变不离其宗!就是要让人听见,让人瞧见,让人动心!
“清露,瞧明白了没?”赵瑾宁压低声音,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那些卖得好的,无非就是敢喊、会夸、能说到点子上!咱们书斋就是太静了!沈先生讲究含蓄,可做买卖,有时候就得把脸面暂时放一放!咱们今天,就豁出去了!”
“阿姐,真要……喊啊?”小桃想到要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扯着嗓子吆喝,脸有点发白。
“当然要喊!不仅要喊,还要喊得比卖菜的更响,更亮!”赵瑾宁语气坚定,目光扫过一个正扯着嗓子吆喝“水灵灵的春笋哟,三文钱一斤”的菜贩,脑中灵光一闪,“就学他那样喊!调子就用这个,有劲儿!词儿咱们换成卖书的!就这么定了!”
主仆俩又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把看到的几个有效法子揉在一起,越想越觉得此法必成!赵瑾宁胸中那股“定要做出成绩让沈先生刮目相看”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清露,走!回去!”赵瑾宁大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豪迈,“我要把那个死气沉沉的墨香斋变化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