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县,摘星湖畔,一处不显山不露水的精致别院悄然隐于垂柳深处。院里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烈,红艳艳的,几乎要灼痛人眼,与白墙黛瓦、潺潺流水形成一副浓淡相宜的江南图景。只可惜,此刻坐在廊下、对着满池锦鲤出神的锦衣公子,显然无心欣赏。
五皇子赵瑾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美人靠的木质扶手,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眉头锁成了个“川”字。离京时那股子“定要找回阿妹”的锐气,在连日奔波与杳无音信的焦虑中,已快被磨平了棱角。他脑子里反复上演着各种糟糕的画面:娇生惯养的阿宁流落街头、受人欺负、食不果腹……每想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他这皇妹,自小在蜜罐里泡大,连宫门朝哪边开都要想一想,离了那金碧辉煌的宫殿,该怎么活?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稳而迅捷。赵瑾渊瞬间回神,扭头望去,只见东宫侍卫统领陈镇正快步走来。陈镇素来是个冰块脸,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修养,可此刻,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隐隐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古怪——像是想笑,又强行憋着,嘴角可疑地微微抽动,眼神里混杂着如释重负、难以置信,还有那么点……哭笑不得?
“如何?”赵瑾渊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皇子风仪了,声音压得低,却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瞬就要断掉,“有消息了?是……是好是坏?”
陈镇抱拳,语气尽量平稳,可那丝古怪还是从字缝里漏了出来:“殿下,寻着了。就在这钱塘县城内,公主殿下……安然无恙。”
“当真?!”赵瑾渊只觉得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轰”一声被挪开,狂喜猛地冲上头顶,竟让他有些眩晕。他一把抓住陈镇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陈镇都眉梢微动,“在哪儿?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受委屈?”
“殿下莫急,”陈镇忙道,顺势扶了自家主子一把,免得他欢喜得趔趄,“公主殿下不仅无恙,观其形容,似乎……气色颇佳,行动自如。”
气色颇佳?行动自如?赵瑾渊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预想过找到阿宁的各种情形,憔悴的、惊慌的、哭哭啼啼的,甚至……他不敢深想的最坏结果。唯独没想过“气色颇佳”这四个字能跟此刻的阿宁联系起来。
“她在哪儿?”赵瑾渊追问,狂喜过后,理智稍稍回笼,疑虑也随之升起。深宫娇女,流落在外,能“气色颇佳”,绝非易事。
陈镇脸上的古怪神色更浓了,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回殿下,公主殿下目前……在城东文星巷附近,一家名为‘墨香斋’的书铺里。”
“书铺?”赵瑾渊愣住,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书铺?阿宁?那个平时不爱读书、只是有时爱看点话本子的永宁公主?
“是,书铺。”陈镇肯定地点头,继续汇报,语气里的那一丝忍俊不禁几乎要压不住了,“公主殿下与侍女小桃姑娘,皆作民间女子装扮,化名苏玉宁、苏清露,自称是投亲不遇的姐妹。约半月前,被那书铺主人收留。如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今在铺中帮忙,做些……洒扫整理、售卖书籍的活计。”
赵瑾渊彻底懵了。他张着嘴,脑子里缓慢地拼凑着陈镇话里的信息:阿宁,他的皇妹,大周朝的永宁公主,穿着粗布衣服,在街边书铺里……卖书?擦桌子?扫地?这画面太具有冲击力,以至于他一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能呆呆地看着陈镇,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陈镇觑着他的脸色,知道这消息着实骇人听闻,赶紧接着道:“据我们的人这几日暗中观察,公主殿下似乎……颇为适应这等……生活。”他将“生活”两个字说得有点艰难,“每日清晨与清露姑娘同去,日落而归。在铺中,擦拭书架、整理书籍,甚是勤快。且……”他嘴角又抽动了一下,“公主殿下似乎对售卖话本传奇一类杂书,格外上心。不仅将铺中此类书籍重新归类摆放,还亲自写了推介的纸条贴在一旁。前两日,似乎因她这新法,当真多售出几册。”
赵瑾渊:“……”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不是幻觉。陈镇还在继续说着,每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魔幻得让他想笑。阿宁……给话本写推介?还成功卖出去几本?他仿佛看见他那娇滴滴的皇妹,一脸认真地跟路人推荐“这本《狐妖奇缘》情节曲折,感人肺腑”,或者“那本《侠客风云录》打斗精彩,不容错过”……这都什么跟什么?宫里的太傅要是知道公主殿下把这份心思用在售卖话本上,怕不是要当场厥过去?
“还有一事,”陈镇继续道,这次语气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但硬生生被他那惯常的严肃表情压着,显得格外扭曲,“前些日夜里大雨,公主殿下关窗时……似乎未曾关严,雨水浸入,打湿了靠窗的数十本书册。”
赵瑾渊眉头一皱,心又提了起来。闯祸了?
“翌日清晨,公主殿下发现后,颇为惊慌懊恼。与清露姑娘及铺中一名唤阿青的伙计,合力将湿书尽数搬到铺外空地上,”陈镇说到这里,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置于……烈日之下,曝晒了大半日。”
赵瑾渊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祥的预感。他虽不谙俗务,但也隐约知道,纸制品,尤其是书,似乎最忌水火与曝晒?
果然,陈镇下一句便是:“结果……晒了半日,书页尽数发黄发脆,墨迹亦有晕染,损毁更甚于被雨水浸湿之时。”
“噗——”赵瑾渊一个没忍住,竟是笑出了声。这笑声来得突兀,带着连日焦虑骤然放松后的荒诞感,以及想象中阿宁那笨手笨脚、忙中出错、最后捧着一堆晒成“焦黄脆片”的书册欲哭无泪的模样……实在是……太有画面感了!他几乎能想到阿宁当时该是怎样一副惊慌失措、懊恼得跳脚的小模样。笑着笑着,他又觉得心口发酸,这丫头,在宫里何曾需要操心这些?如今却要为了几本湿了的书,急成那样。
“那书铺主人是何反应?”笑过之后,赵瑾渊更关心这个。阿宁身份未露,在旁人眼中只是个投亲不遇、暂做帮工的孤女,损坏了主家货物,只怕……
陈镇正色道:“这便是另一处古怪。那书铺主人,姓沈,名逸之,年约二十弱冠,是一名秀才,祖籍便是这钱塘县。据查,其祖上似是读书人家,但到了他这一代,已无甚声名,只守着这间祖传的书铺过活。此人平日里深居简出,与邻里往来不多,性子不算热络,但待人接物尚属温和。那日他见书籍损毁,并未动怒,亦无半句斥责。只平静告知公主,湿书需置于阴凉通风处,以重物压平,令其自然阴干,不可曝晒。随后,竟亲自与公主她们一同,将书册搬至后院通风处,一一摊开,垫纸压好。”
赵瑾渊扬了扬眉。这倒有些出乎意料。寻常商家,见雇工损坏货物,即便不苛责赔偿,也绝无好脸色。这沈逸之,倒真是好脾气?还是……另有所图?阿宁与清露虽是作村姑打扮,但容貌气质终究与真正的市井女子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