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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把神威(第1页)

晨雾还没散干净,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色微光。市集的喧闹声却已像烧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沈逸之提着竹篮,步履从容,篮里装着几册待还的书和要添的纸墨。赵瑾宁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一双眸子亮晶晶地左顾右盼,对这人声鼎沸、气味混杂的市井充满了新鲜感。小桃紧跟其后,亦步亦趋,满眼都是新奇。

从家里去墨香斋,要经过这一街道,早晨时有不少卖菜的农人和做点生意的小商贩,也是十分的热闹。

三人穿行在的人流中,沈逸之偶尔驻足与相熟的摊主点头寒暄,或问问时蔬价格。赵瑾宁起初还努力端着点“娴静”模样,不多时便被那些水灵鲜亮的瓜果菜蔬、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勾走了魂。若非沈逸之不时用目光温和提醒,她怕是早挤到那吹糖人的摊子前挪不动步了。

“沈先生,您瞧那白菜,好生水灵!”她指着不远处一个略显偏僻角落的菜摊,小声惊叹。摊主是位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妇人,正用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仔细将带着晨露的萝卜、白菜码放整齐。摊子虽小,菜却拾掇得格外干净。

“是城西的王阿婆,菜种得好,人也实在。”沈逸之温声解释,正欲过去,却见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晃到了王阿婆摊前。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敞着衣襟的瘦高个,身后跟着两个歪眉斜眼的跟班,俱是短打扮,一副市井无赖相。

瘦高个一脚踢了踢摊边的菜筐,吊着嗓子道:“王婆子,可让哥几个好找!你儿子王大柱欠‘顺意赌坊’的六十文利钱,拖了小半月了,连本带利,如今该还一百文了!他人跑没影了,这债,你这当娘的可不能赖吧?”

王阿婆脸色瞬间惨白,瘦削的身子晃了晃,颤声道:“张、张三爷……大柱他……他早不知跑哪儿去了,老婆子我……我哪有钱啊?这摊子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铜子……”

“没钱?”那被称作张三的瘦高个三角眼一瞪,伸手就去掀那菜筐,“没钱就拿菜抵!这萝卜白菜,瞧着还凑合!”

“使不得啊张三爷!”王阿婆慌忙去拦,急得眼泪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这是老婆子起早贪黑种出来,就指望卖了换点米粮……大柱的债,您再宽限几日,我、我想法子……”

“宽限?老子宽限你,赌坊的管事可不会宽限老子!”张三一把推开王阿婆,老妇人踉跄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张三示意手下:“还愣着干什么?能拿多少拿多少!抵一点是一点!”

两个跟班嬉笑着就要动手搬菜。

周围已有不少路人驻足,面露不忍,低声议论,却无人敢上前。这张三是西市有名的泼皮,专替赌坊、印子钱收债,手段下作,等闲人不敢招惹。

沈逸之眉头紧锁,将竹篮往赵瑾宁手里一塞,低声道:“你们站远些。”说罢,他分开人群,走到摊前,挡在了王阿婆身前。

“几位,且慢动手。”沈逸之声音清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子债母偿,于法并无定规。王阿婆年事已高,生计维艰,纵使其子有债,亦不当如此逼迫,更不该强取赖以为生的菜蔬。若有债务纠纷,可报官处置,或寻其子理论,欺凌老弱,非大丈夫所为。”

张三一愣,上下打量沈逸之,见他一身半旧青衫,文质彬彬,是个读书人模样,不由嗤笑:“哟,哪儿来的酸秀才?学人管闲事?报官?你当官老爷天天管这鸡毛蒜皮?识相的快滚开,不然连你这身酸袍子一起扒了抵债!”

“市井有王法,亦有公道。”沈逸之身形未动,目光沉静,“五十文钱,对诸位或许不多,对王阿婆却是活命之资。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苦苦相逼?”

“饶人?老子饶了她,谁饶老子?”张三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逸之脸上,“少跟老子扯什么王法公道!老子就是公道!再不滚,信不信让你尝尝拳头的公道?”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撸起袖子,面露凶相。

沈逸之暗暗握拳,心知与这等泼皮无赖讲理多半无用,但情势如此,不能退缩。他思忖着如何周旋,或设法引来人注意。

赵瑾宁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这三个无赖分明是借题发挥,欺负孤老!沈先生那么好性儿的人,跟他们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眼看他被三个无赖围住,那张三的脏手都快戳到他鼻子上了,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跟这种人讲理?她在宫里对付那些胡搅蛮缠、欺软怕硬的刁奴时,有时候……就得来点“特别”的!宫里嬷嬷们教的那些端庄仪态、笑不露齿,此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目光飞快一扫,瞥见旁边肉铺门口倚着把秃了毛、沾满油污血渍的旧扫把。就它了!这可是沾染了红尘烟火气的神兵利器!

“姐姐!使不得!”小桃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一见自家公主眼神往那脏兮兮的扫把上瞟,顿时猜到她可能要“行事”,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伸手去拉她衣袖。

说时迟那时快,赵瑾宁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那把油腻腻、沉甸甸的扫把,双手紧握,娇叱一声:“呔!哪里来的无赖,欠债不找正主,来欺侮老人家!还敢对我家先生无礼!看打!”

她个子不高,力气也不算大,但这一下出其不意,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扫把头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就朝背对着她、正对沈逸之叫嚣的张三后脑勺和脖颈招呼过去!

“哎哟喂!”张三猝不及防,后脖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那扫把不知沾了多少年的油污血垢,又腥又腻,糊了他一脖子,火辣辣地疼,更是恶心得他一个哆嗦。

“妈的!谁?!”张三暴怒转身,还没看清,赵瑾宁第二下又到,这次是横扫,油腻的扫把头“啪”地一声拍在他那张瘦脸上!

“啊!”张三脸上顿时多了几道黑红油亮的印子,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直冲口鼻,眼睛也被迷了,辣得直流泪。

“我的眼睛!臭娘们!找死!”张三又痛又怒,哇哇乱叫,双手胡乱挥舞着要去抓赵瑾宁。

赵瑾宁却灵活得很,脚下步伐飞快,绕着张三和他那两个同样懵了的跟班,手里的扫把舞得呼呼作响,专挑他们的脸、脖子、手背等裸露处下手,一下接一下,又快又急。扫把上那些陈年油垢、腥膻碎屑四处飞溅,沾得三个泼皮满头满脸满身都是,狼狈不堪。

“叫你欺负老人!叫你耍无赖!叫你骂我家先生!”赵瑾宁一边打,一边嘴里还脆生生地骂着,小脸因激动和用力涨得通红,鼻尖渗出细汗,眼睛却亮得惊人,那股子不管不顾的泼辣劲儿,活脱脱一只被彻底惹炸了毛的小野猫。

三个泼皮空有几分蛮力,却被这毫无章法、劈头盖脸、又脏又臭的“扫把功”打得晕头转向,眼睛睁不开,呼吸不畅,嘴里还可能溅进脏东西,恶心得直干呕,根本近不了赵瑾宁的身。一时间,摊前鸡飞狗跳,惨叫连连,活像三只掉进油锅的猴子。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先是一愣,随即不知谁先“噗嗤”笑出声,接着,哄笑声、叫好声此起彼伏。这张三平日仗着替赌坊收债,在西市没少干坏事,何曾见过如此狼狈吃瘪的模样?还是被个拿着油污扫把的小丫头追着打!简直大快人心!更有几个平日里受过张三气的汉子,看似无意地伸脚绊了一下,或是用手肘暗中顶了一把,让那几个泼皮摔得更惨。

沈逸之原本已做好准备,哪怕冲突升级也要护住王阿婆,万没想到赵瑾宁会突然杀出,用了这么个……匪夷所思却立竿见影的法子。他先是一惊,下意识想将她拉开,以免受伤。但看着那三个泼皮在油腻扫把攻势下手忙脚乱、惨叫不断的滑稽模样,再看看赵瑾宁那虽然毫无仪态、却充满锐气与鲜活生命力的身影,他伸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眼中最初的惊愕渐渐化为了惊讶,随即变成了深深的钦佩,最后,竟忍不住也弯起了唇角,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清晰的笑意和……难以言喻的动容。

这法子,实在不雅,更非闺阁女子应有之举,可是……真有效啊。他方才与之讲理周旋,反被步步紧逼,不如这丫头一顿扫把来得痛快直接,瞬间扭转局面。有时候,对付这等市井无赖,或许……真需要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直接了当的方式?他觉得自己那套“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理论,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了。

王阿婆早已看呆了,也忘了哭,张着嘴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小桃则是又惊又急又怕,想上前帮忙又不敢,只能在原地急得直转圈,嘴里不停小声念叨:“姐姐!姐姐小心啊!哎呀!打他!对!抽他脸!……不行不行,太危险了姐姐!咱们跑吧!”她一边担心公主受伤,一边又忍不住为公主叫好,心情矛盾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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