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县西郊,一处看似寻常的富商别院深处,密室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淡淡熏香的味道,却驱不散那股子阴郁算计的气息。
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面容白皙、保养得宜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绛紫色团花绸缎直裰,头戴方巾,手指上戴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若不是那双偶尔抬起、精光内敛的眼睛,和右眉角一道几乎淡不可见的细小旧疤,乍一看,倒像个殷实温和的商贾。此人正是飞龙帮帮主,龙游天。
他下首左边,坐着谋士刘一鹤,依旧是那副半旧道袍、三缕清须的打扮,只是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着。右边则是铁塔般的钱虎,他坐得不甚安稳,一双环眼不时扫向紧闭的房门,显得有些焦躁。
“龙帮主,”刘一鹤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惯有的阴柔,“消息已确认无误。永宁公主化名苏玉宁,连同她的侍女,眼下就藏在城东文星巷的墨香斋内,由一个名叫沈逸之的穷酸秀才收留。公主……似乎还在铺子里帮工卖书。”
“卖书?”龙游天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在谈论一桩寻常买卖,“倒是稀奇。看来咱们这位金枝玉叶,落难凤凰不如鸡,日子过得挺……别致。”他放下茶盏,翡翠扳指在光线里泛着油润的绿意。
钱虎闻言,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嗓门不由得拔高:“他娘的!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跑去市井书铺卖书?这唱的是哪一出?帮主,还等什么!让俺带几个兄弟,趁夜摸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将那娘们和玉佩一并绑来!”
龙游天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刘先生,晋王千岁要的东西,是公主随身带着的那块凤纹玉佩。只是,在钱塘地界动手,目标又是这么一位主儿……闹出动静来,我这小小的飞龙帮,可经不起风浪。”
他话里话外透着谨慎,甚至是一丝不愿招惹麻烦的疏离。龙游天能坐稳飞龙帮帮主之位,在江南这鱼龙混杂之地攒下偌大家业,靠的不是好勇斗狠,而是精明的算计和“和气生财”的准则。帮众们干的多是坑蒙拐骗、敲诈勒索、收保护费的勾当,偶尔也做些走私的营生,但大体原则是:尽量不弄出人命,尤其不招惹官非,更遑论是涉及天家此等泼天的大事。闷声发大财,才是他的处世哲学。若不是晋王府势大,许下的酬劳实在惊人,刘一鹤又拿着晋王的信物压人,他根本不想掺和进来。
钱虎闻言,瓮声瓮气地插话:“帮主何必长他人志气?不过是个失了势的公主,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秀才,咱们半夜摸进去,拿了东西就走,神不知鬼不觉!依俺看,干脆利落!”
“糊涂!”龙游天冷眼扫向钱虎,“强行动手,万一失手,或是惊动了朝廷的鹰犬,追查下来,你我都要倒霉!”
这话说得不客气,钱虎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面皮涨得紫红,额上青筋跳动,梗着脖子想要反驳,却被刘一鹤抬手止住。刘一鹤捻着胡须,眼中算计的光芒闪了闪,缓缓道:“龙先生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我有一计,既拿到东西,又不惊动旁人。”
龙游天身子前倾:“先生的意思是……智取?”
“正是。”刘一鹤笃定道,“一个不通世务的穷酸秀才,一个离家出走、惶恐不安的深宫少女……呵呵,天赐良机。”他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笑,“公主自幼长于深宫,虽有些小聪明,但终究是稚嫩。骤然流落市井,寄人篱下,心中定然惶惑,又缺银钱使用。那沈逸之一个穷书生,自身难保,又能给她什么倚仗?此时若有人施以‘援手’,许以重利,还怕她不上钩?”
他详细道出计策:“我们派人,扮作过路或是本地的富商,借口为家中笃信佛教的老母寻觅开光玉饰或相关法器,前往墨香斋。先以购买书画为名,接近公主,取得信任,再旁敲侧击,提及愿出高价求购一块特定的、带有凤纹的玉佩,以成全老母礼佛心愿。公主如今寄人篱下,手头必然拮据,那秀才也不是富贵之人,面对重利,难免动心。我们便谎称那玉佩与家中遗失的传家宝相似,愿以高价赎回。如此一来,买卖自愿,银货两讫,即便日后公主察觉有异,我们早已远走高飞,她无处说理。那秀才得了大笔银钱,只怕欢喜还来不及,岂会深究?即便官府来问,也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
龙游天听着,手指慢慢转动着扳指,心中盘算。这法子听起来确实比硬抢稳妥,符合他“低调发财”的一贯风格。花钱能解决的事,何必动刀动枪?而且,若是操作得当,说不定那玉佩真能买过来,就算多花些银子,只要东西到手,晋王那边的赏赐足以弥补,还能少担许多风险。
“先生此计甚妙。”龙游天抚掌笑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既能成事,又不露痕迹。就按先生说的办。我来找两个最机灵、最会来事的兄弟去办。”他顿了顿,补充道,“务必交代清楚,先礼后钱,一切以拿到玉佩为首要,花钱可以大方些,但绝不能露了行藏,更不可用强,以免节外生枝。”
午后,墨香斋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架和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沈逸之在柜台后整理着新收上来的几本旧书,动作轻柔。赵瑾宁则拿着一块微湿的软布,仔细擦拭着书架边缘的浮尘,小桃在门口附近整理着一些散落的纸张。
“叮铃——”门口的风铃被撞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一位,年约四十,身材微胖,面团团一张脸,留着两撇修饰整齐的八字胡,穿着簇新的绸缎夹袄,外罩一件玄色马甲,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拿了把折扇,未语先带三分笑,看着像个精明账房。后面一位,则是个膀大腰圆、满面红光的壮汉,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直裰,手指上套着个硕大的赤金戒指,挺胸凸肚,一副家资颇丰的商贾模样。
正是飞龙帮的吴账房与王重仁。
那吴账房一进门,眼睛便不着痕迹地将店内扫视一圈,尤其在赵瑾宁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堆起满脸笑容,朝着柜台后的沈逸之作揖道:“这位可是掌柜?久仰久仰!在下姓吴,这位是我家王东家。听闻贵号藏书颇丰,尤多古籍善本,今日特来拜访,想寻些……嗯,佛经典籍,或是历代名家所绘的菩萨、罗汉法像,不知掌柜的这里可有好货色?”他声音尖细,带着刻意拿捏的腔调。
沈逸之放下手中书册,起身拱手还礼,语气平淡:“原来是吴先生,王东家。小店本小利微,佛经倒是有几部,多是寻常刻本。至于名家真迹……实在惭愧,并无收藏。”他目光清澈,在那“王东家”手指的金戒指和略显紧绷的新衣上扫过,又掠过吴账房那双过于灵活、四处打量的眼睛,心中生出一丝疑窦。
赵瑾宁也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听到“佛经”、“佛像”,她眨了眨眼。
那王重仁立刻挺了挺肚子,粗声粗气地接口,嗓门洪亮:“哎呀,掌柜不必过谦!我们也是听朋友说起,您这儿东西好,价格公道!实不相瞒,”他做出愁苦状,叹了口气,“我家老母亲年事已高,近来身子骨不大爽利,老人家一辈子吃斋念佛,就盼着能请尊好玉雕的菩萨回去供奉,再寻些高僧注解的经书日夜诵读,也是我们做儿女的一点孝心。吴账房,你说是吧?”
吴账房连忙接话,表情更加恳切,甚至带上几分悲戚:“正是正是!东家一片孝心,天地可鉴!老夫人病中仍念念不忘,说需得一块上好的古玉,最好是……嗯,质地温润、有些年头的,雕成佛像,日夜香火供奉,方能心安。我们寻访多日,皆不如意。今日路过宝号,也是缘分,不知贵号可曾收过类似的古玉?或是……掌柜的、这位姑娘,可曾见过?”他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瞟向赵瑾宁。
沈逸之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二人,进门不先看书,倒先问起玉来?言语间对“古玉”格外执着,尤其那吴账房,眼神飘忽,总往苏姑娘身上瞧,着实可疑。他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摇头道:“小店只经营书籍字画,玉石古玩一类,从不涉足。二位怕是寻错地方了。”
赵瑾宁却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同情:“原来王东家是为老夫人求玉祈福,真是孝心感人。”她走上前几步,脸上露出纯良的笑容,“不过,玉佛难得,好的古玉更是可遇不可求。倒是我们店里,前些日子恰好收了几部前朝高僧手抄的佛经残卷,虽然不全,但字迹古朴,据说颇有灵性。还有几幅高人摹的《说法图》,笔法严谨,宝相庄严,挂在家中佛堂,最是合适不过了。老人家见了,定然欢喜,这祈福之心,佛祖必能感知。二位既然来了,何不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已走到靠墙的书架边,踮起脚,熟练地取下两卷用蓝布包裹的旧书册,又指着墙上挂着一幅略显陈旧的绢本佛像道:“您看这幅,虽是摹本,但线条流畅,法相慈悲,据说是当年灵隐寺一位高僧珍藏过的呢!”
吴账房和王重仁闻言,脸色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们是来“买”玉佩的,谁要这些破书旧画?!可戏已开场,又不能立刻翻脸。吴账房干笑两声,勉强道:“姑娘好意,只是……我们东家心心念念,还是想先寻到合意的古玉。这经书佛像虽好……”
“吴先生此言差矣。”赵瑾宁小脸一板,神情认真起来,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礼佛贵在心诚,岂在物之贵贱?老夫人诚心向佛,所求不过是佛祖庇佑,身体康健。若因一味强求玉佛而错过了其他积累功德的机会,岂非舍本逐末?依我看,将这些经书、佛像请回去,置于静室,每日由老夫人或家人虔诚诵读瞻仰,这份功德,未必就比供奉玉佛小了。说不定,正是这份不执着于外物的诚心,更能打动佛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