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沈逸之家的不远的临街茶楼上,赵瑾渊临窗而坐,面前一壶清茶已凉了大半。窗外是依旧熙攘的市井街巷,吆喝声、车轮声、孩童嬉闹声,混杂着饭菜香气,热腾腾地涌入这间雅室,与他身上那难以完全褪去的宫廷气息很不搭调。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楼下街道,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陈镇推门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但赵瑾渊还是立刻察觉,抬眼看他。陈镇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密信,双手奉上,低声道:“殿下,京里来信,是东宫急递。”
赵瑾渊接过信,入手微沉,火漆上清晰的东宫印鉴让他心头也跟着一沉。他挥退陈镇,独自拆开。信是太子亲笔,字迹端稳,但行文间透着一股急切。
“五弟见字如晤。自你离京,已有旬日。阿宁下落,可有眉目?父皇虽未明言催促,然忧思日深,偶有问及。宫中更是忧心忡忡,食不甘味。阿宁素来任性,孤身在外,安危难测。尔需速查,若得其踪,务必设法劝归……”后面的话,太子没有明写,但赵瑾渊读懂了其中的未尽之意——若劝不动,或可采取强硬手段,也要将人带回去。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赵瑾渊缓缓折起信纸,指尖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落在远处街角那挂着“沈宅”小木牌的门户方向,眉头微蹙。
劝归?他何尝不想。起初离京时,他满脑子都是尽快找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妹妹,抓回去向父皇交差的念头。可这几日暗中观察下来,这个念头却像被水泡过的泥土,松动了,变得犹豫起来。
他看到她每天清晨,穿着那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跟着那个叫沈逸之的书生,穿过这条嘈杂的街道,有时是去书斋,有时是去买菜。他看到她在人声鼎沸的市集里,眼睛亮晶晶地东张西望,对着一个吹糖人的老头能看半天,对着水灵灵的青菜也能露出惊叹的表情,全然没有宫中对着珍馐美馔时的淡漠。
他曾亲眼看见,那个娇贵公主,如今却能熟练地挽起袖子,在简陋的灶台前忙碌。切菜、掌勺,虽然动作谈不上多么利落,甚至有些笨拙,但她脸上那份专注和完成后满足的笑容,是他在宫中从没见过的。
她还跟着那沈逸之,在后院那块开垦出来的泥地里忙活。他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看到沈逸之蹲在那里,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像是在讲解,而阿宁就蹲在他旁边,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还伸手去捏那黑乎乎的泥巴,甚至凑到鼻尖闻闻。赵瑾渊当时只觉得头疼。那是御花园里最名贵的花土,她连碰都嫌脏的手,现在居然在捏泥巴?还一脸兴致勃勃?
更让他吃惊的是,他还见过她拿着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在院子里扫地。虽然动作笨拙,扫得尘土飞扬,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可那张小脸上,没有半分不耐与嫌弃,反而有种专注的劲儿。打扫完了,她还用手背擦汗,对着干净的院子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赵瑾渊当时的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惊愕、好笑、不解,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酸涩。
他这位妹妹,在宫里是朵带刺的花,美丽、骄傲、任性,被保护在琉璃罩中,却也困在琉璃罩中。而在这里,在这市井小巷,在那些粗陋的活计和那个温吞书生身边,她似乎活出了另一种样子——更真实,更生动,甚至有点傻气,却让人觉得踏实。
劝她回去?回到那座金碧辉煌、却规矩森严的牢笼?看着她眼中的光彩,再次被宫规、被身份慢慢磨去?
赵瑾渊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忍。
他捏了捏眉心,感到一阵棘手。太子的信是催促,也是压力。他知道阿宁必须回去,她的身份注定她不能永远流落在外。可每当他看到阿宁拉着那沈逸之的袖子,仰着头叽叽喳喳说话,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毫无遮掩的灿烂笑容时;看到她因为成功做出一道菜而得意洋洋时;甚至看到她挥舞着油腻扫把追打无赖后,那畅快淋漓、眼睛发亮的模样时……他就觉得,那个“必须”,沉重得让他开不了口。
“能拖多久是多久吧……”他低声自语,将太子的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纸张,化为灰烬。“至少……让她再多过几天这样高兴的日子。”
除了对阿宁处境的复杂心绪,这几日,他也并未放松警惕。阿宁的安全始终是第一位的。他让陈镇以游商或访友的名义,暗中向附近几户人家、摊贩打探过。得到的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那个沈逸之的大致轮廓:城西沈家的独子,父母早逝,家境尚可,他是个秀才,但似乎无心考功名,守着祖宅和书铺,还有几亩薄田,平日里在墨香斋卖书或接些抄写、书画的活计,闲时教导附近几个蒙童,性子是出了名的温和甚至有些“迂”,但学问不错,人也正派,邻里口碑颇佳。来历清楚,身家清白。
这让赵瑾渊稍稍放心,但同时也生出更多疑惑。一个秀才,有学识,年轻,为何不继续考功名?甘于如此清贫,守着几亩薄田、一间书铺和几卷旧书度日?是真的淡泊,还是另有隐情?不过,看他对阿宁的态度,倒确实恪守礼数,耐心得出奇。阿宁那跳脱的性子,稀奇古怪的问题,有时连他这个做兄长的都觉得头疼,那沈逸之却能温言细语,一一解答,甚至陪着她折腾那些泥巴、种子。有几次,赵瑾渊看到阿宁不知又冒出什么主意,扯着沈逸之的袖子不放,沈逸之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摇头,或是无奈地妥协,脸上并无半分厌烦。
赵瑾渊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可思议。这世间,当真是一物降一物?宫里上至父皇,下至嬷嬷宫女,哪个能真正让永宁公主听话?多半是阳奉阴违,或是闹得鸡飞狗跳。偏生这个温吞吞、没什么脾气、甚至有些迂阔的穷书生,三言两语,或是默默做着什么,就能让那匹难驯的小野马安静下来,甚至愿意听他的?
这沈逸之,要么是真正的心胸开阔、温润君子,要么……就是太会做人了。但结合他的处境和邻里风评,赵瑾渊更倾向于前者。一个能对着阿宁那些出格言行和不断惹出的小麻烦,始终保持着耐心与温和,甚至能从中看到趣味而非负担的人……赵瑾渊觉得,或许阿宁误打误撞,还真是遇到了一个挺特别的人。至少,比宫里那些要么对她敬而远之、要么只想攀附奉承的人,要真实得多。
雅间内重归安静,只有市井的喧闹隐隐传来。赵瑾渊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那缕从沈宅方向升起的、平淡无奇的炊烟,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