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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的日记（第1页）

夜，墨香斋书房。

白日市井的喧嚣早已沉淀，窗外只余下稀疏的虫鸣，与远处偶尔响起的、模糊的更梆声。一弯弦月悬在墨蓝天际，清辉透过糊了高丽纸的雕花木窗，在书房地上铺开一片冷白朦胧的光晕，取代了白日的暖阳。书案一角，一盏单芯油灯静静燃着，豆大的火苗偶尔轻轻跳动，将沈逸之端坐书写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微微摇曳。

空气里依然飘浮着陈年书卷、墨锭与木头混合的宁谧气息，但比之午后，更多了几分夜深人静时的沉凝。沈逸之一手轻按铺开的宣纸，一手执着那支常用的紫毫笔，凝神书写。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乎成了唯一的韵律。

他写的仍是那本蓝布封皮、边角已见磨损的私人笔记。今日所记，乃是整理日间思绪，兼及对近日购得几株药草习性的揣摩。笔迹一如既往的工整清晰，只是夜间的静，似乎让那字迹也染上了一层沉静的力量。

笔尖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夜色，仿佛在倾听夜的呼吸，又仿佛只是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流。片刻后，他重新落笔，行文在关于“紫苏宜向阳，忌积水”的记载后，另起一行，墨迹稍显流连，笔触也似乎柔和了些许：

【……自苏姑娘姐妹暂居以来，墨香斋朝夕之间，颇不寂寞。】

笔尖流畅，写下这一句，他微微抿唇，似在斟酌。

【苏姑娘天性烂漫，虽偶有疏失，然心性质朴，好学肯为。庖厨之事，已渐入门径；洒扫应对，亦称勤谨。尤喜其勃勃生气，观之可解沉郁。】

写到这里，他眼前仿佛浮现出赵瑾宁系着围裙、对着锅灶皱眉思索的模样，或是拿着鸡毛掸子、踮脚去够书架高处时那认真的侧脸，还有前几日在市集上，她挥舞扫把、眼眸亮如星辰的生动身影，眼底有了笑意。

他继续写道：

【其心思灵动，时有出人意料之举。前几日市集解围，虽举止稍欠文雅，然胆识可嘉，急智可用。寻常闺阁，难有此魄力。】

顿了顿，笔尖在“魄力”二字上似乎略微用力，墨色稍浓，随即又放缓：

【然其行事，偶显跳脱，思虑未周。如晒书之事，当引以为戒。需得适时提点，导以稳妥。】

笔尖悬停片刻，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一个小点。他仿佛在回忆什么，眼神柔和了些许，才继续落笔：

【今日偶见其于后院，学辨蚯蚓松土之迹，神态专注，所询多稚，然肯问肯学，已属难得。较之初来时于诸事懵懂，进步可观。】

他写得专注，全然未觉他的身后，赵瑾宁正站在他的书房门口，悄悄向里张望。

赵瑾宁本是来找沈逸之，想问问他前几日提到的一本关于江南风物的游记放于何处。走到书房门口，见门扉未闭，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与一个安静书写的身影。她本欲轻叩，却瞥见他端坐灯下的侧影。他微微垂首，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与……一种近乎温柔的沉静？与白日里温文有礼却带着距离的客气不同，此刻的他，眉宇间凝聚着一缕极淡的、近乎回忆的悠远神色，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在跳跃的灯火映照下，竟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同。

他在写什么？竟能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鬼使神差地，她将已到唇边的轻唤咽了回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像一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挪到沈逸之的身后。但他的背影和手臂又挡住了大半视线，看不清具体字迹。但那种全神贯注、仿佛与世隔绝般书写着重要东西的氛围，却紧紧抓住了她。

就在她微微失望，以为看不到什么时，沈逸之恰好写完一段，手腕微抬，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放松了半分。就这么一刹那，被他衣袖遮挡的册页上方，几行墨字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

借着灯光，赵瑾宁一眼就捕捉到了最上面的几个字——

“……自苏姑娘姐妹暂居以来……”

苏姑娘？是在写她？赵瑾宁心头猛地一跳，像是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呼吸瞬间屏住，脸颊莫名发起热来。她极力睁大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想要看得更清楚。只见下面紧接着似乎是“天性烂漫”、“勃勃生气，观之可解沉郁”几字……再往下，又被他的手臂和侧影挡住了，只模糊瞥见“胆识可嘉”、“偶显跳脱”等零星字眼。

他在写她！在他的私密笔记里写她！用“烂漫”、“勃勃生气”、“可解沉郁”这样的词！还说她“胆识可嘉”！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羞窘、惊喜、以及难以言喻的甜意，轰然冲上头顶，让她的耳根都烫了起来。白日里他温和从容的指导，偶尔无奈的叹息，含笑的眼神，还有他评价那拙劣商贩时的敏锐，此刻都与这几行墨字重叠起来。原来在他心里，她是这样的？不是宫里人口中那个任性骄纵、难以捉摸的永宁公主，而是一个“烂漫”、“勃勃生气”、“胆识可嘉”，甚至能“解他沉郁”的……苏姑娘？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如雷，同时又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好奇。他还写了什么？有没有写她笨手笨脚打翻水盆？有没有写她追着问那些“幼稚”问题？有没有写她觉得他侍弄泥土的样子很有趣？他到底是怎样看她的？是觉得麻烦，还是觉得……有趣？是像宫里那些嬷嬷一样，表面恭敬背地里摇头，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欣赏和喜欢？

她正心慌意乱、思绪飘飞，拼命想从有限的字句和模糊的侧影中解读更多时，沈逸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或是刚好写完一个段落想要停笔歇息，他毫无预兆地，忽然转过了身！

四目骤然相对。

赵瑾宁偷窥被抓个正着，僵在原地，保持着微微倾身窥视的姿势，脸上因激动和羞赧而染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又叠加上猝不及防的惊慌，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呆呆地看着沈逸之，忘了反应。

沈逸之显然也愣住了。夜里寂静，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压根没想到身后有人，更没想到会是赵瑾宁，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偷窥的姿态。他先是一怔，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面前摊开的、墨迹未干的笔记，又迅速回到赵瑾宁脸上，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和眼中的慌乱，瞬间明白了什么。

“轰”地一下，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沈逸之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随即那红晕蔓延到脸颊、脖颈。他一向平静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的、近乎狼狈的羞窘之色。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抬手，“啪”地一声合上了面前的蓝皮笔记，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笔架，几支毛笔“哗啦”掉在桌上。

“苏、苏姑娘？”他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手还按在那本合上的笔记上，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你何时来的？怎么不敲门？”

赵瑾宁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直起身，手足无措，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神飘忽，不敢看沈逸之，更不敢看他手下那本笔记，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刚到，想、想找沈先生借问本书……看、看你在写字，就没、没敢打扰……”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那副心虚的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她在撒谎。

书房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冷冷地铺在地面，却驱不散这满室的尴尬与微妙。

沈逸之看着赵瑾宁那副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又感受着自己脸上未退的热度，心中懊恼不已。他怎就如此大意？竟被她瞧见了……还偏偏是写了那些话的时候！她看到了多少？是否看到了那些过于私人的评价？

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恢复平时的温和，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原来如此。苏姑娘想找什么书？”

“是、是那本《南行记》……”赵瑾宁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

“哦，那本在左边书架第二层，靠近窗边。”沈逸之指了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手下的笔记。

“多、多谢沈先生。”赵瑾宁如蒙大赦，赶紧转身朝书架走去，脚步都有些凌乱。她找到那本书，胡乱抽出来抱在怀里，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迟疑着，慢慢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