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巳时,墨香斋。
春日的阳光慷慨地洒进铺子,透过新糊的明亮窗纸,将一室书架和摞放整齐的书籍染上暖融融的色泽。空气里浮动着新拆封书页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与木头味道,沉静宁和。沈逸之一身半旧但洁净的青色直裰,正于柜台后执笔核对账目,姿态端凝。阿青在前间用鸡毛掸子小心拂拭书架高处,小桃则蹲在地上,整理一批刚送到、尚未归置的新书。赵瑾宁拿着一块微湿的软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窗台和几盆绿植宽大的叶片,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口方向,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自前夜那场“夜窥日记”的意外后,她总觉得与沈逸之之间多了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微妙薄膜。她不再像之前那般,总想寻些由头凑过去问东问西,或故意弄出点小动静引他注意,反而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明确察觉的、悄悄的关注与打量。
沈逸之倒是一如既往。摆弄花草,书斋卖书,教童子们识字,一切如常,仿佛前夜书房里那个面红耳赤、慌乱合上笔记的沈先生只是她的幻觉。他待她依旧温和有礼,晨起碰面会颔首问早,遇到不解处请教他也耐心解答,可那目光清澈平稳,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对待“暂居客”的客气距离。这客气让赵瑾宁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着,不上不下,别扭得很,却又不知该如何打破——难道要她说“沈先生,你那晚写的我都看见啦,咱们聊聊”?
就在这略带沉闷的平静里,书铺临街的门被轻轻推开,挂在门楣下的老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一声。随即,一阵淡雅却不失存在感的脂粉香气,混着春风,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来者是位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袭水绿色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配着月白色百褶裙,裙边以细米珠缀出缠枝纹样,行动间流光隐现。乌发梳成时兴的垂鬟分肖髻,鬓边斜簪一支点翠蝴蝶步摇,翅翼轻颤,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随之微微晃动。她生得杏眼桃腮,肌肤白皙,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唇角天生微微上翘,带着三分似有若无的笑意,通身一股养尊处优的闺秀气度。身后跟着个穿青色比甲的小丫鬟,低眉顺眼,双手交叠身前。
这通身的气派,与这弥漫着旧书和墨汁味道的书铺颇有些格格不入。女子踏入铺内,目光先是在略显拥挤却井然有序的前间逡巡一圈,掠过一排排书架和正擦拭的阿青、整理书堆的小桃,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柜台后方,那个正执笔书写的青色身影上,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亮色,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矜持与浅笑。
阿青忙放下掸子迎上前:“这位小姐,您想找什么书?小的给您拿。”
绿衣女子却微微抬手,腕上一只羊脂玉镯滑出袖口,她声音娇柔悦耳:“不必麻烦,我随意看看。”说罢,并未在书架前停留,莲步轻移,走到柜台前,从身后小婢手中接过一个锦缎包裹的卷轴,素手纤纤,解开系带,露出一卷装裱精致的宣纸,轻轻铺在柜台上。纸上是一幅工笔《春江垂钓图》,笔法细腻,设色清雅,一角还题着一首小诗。“听闻墨香斋沈先生博学多才,尤精诗词书画。小女子李静禾,冒昧前来,有些许愚作,心中忐忑,想请先生不吝指点一二。”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语气谦逊,姿态却落落大方。
沈逸之闻声搁笔,抬头见是位面生的年轻小姐,便站起身,隔着柜台,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幅画和题诗上,并未多看女子容貌。他略一颔首,语气温和有礼:“李小姐过誉。沈某不过略知皮毛,岂敢称‘指点’。小姐这幅《春江垂钓图》,笔触工稳,意境闲适,题诗‘烟波一棹远,春色满汀洲’也贴合画意,颇为雅致,已属难得。”点评中肯,并无虚言奉承。
李静禾眼中笑意深了些,似乎对沈逸之这份评论并不意外,反而更添兴趣。她身子微微前倾,一缕发丝自鬓边滑落,声音更柔婉了几分:“先生谬赞,愧不敢当。只是这诗中‘远’字,小女子总觉有些直白,少了些余韵,不知先生可有更好的字眼可替?还有这江面着色,是否过于清冷,失了春日的暖意?”她问得具体,是真讨教,却也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入的交流。
沈逸之沉吟片刻,道:“‘远’字确稍显平实。或可易为‘渺’字,‘烟波一棹渺’,意境似乎更显空濛悠远。至于着色,春江水寒,以青碧为主调并无不妥,若想增添暖意,可在远山晕染一抹极淡的赭石,或于钓翁蓑衣边缘略施些藤黄,以破清寒,亦不损整体雅致。此乃沈某一家浅见,仅供小姐参详。”
“‘渺’……烟波一棹渺……”李静禾低声吟哦,眼中光彩流转,抚掌轻赞,“妙极!先生一字之易,境界顿出!这设色之议更是点睛之笔!先生果真大才!”她望向沈逸之,眼波盈盈,欣赏与仰慕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不瞒先生,小女子自幼酷爱诗词书画,奈何家中无人精于此道,常感独学无友,进步维艰。今日得闻先生高论,茅塞顿开。不知……”她顿了顿,颊边飞起淡淡红晕,声音却清晰坚定,“不知先生平日可得闲暇?小女子……想拜在先生门下,学习诗词书画。家父在城南有一处别院,临水而建,极为清静雅致,最适讲学。先生若肯屈尊指点,时间可由先生定夺,束脩也必不敢轻慢。”
她说罢,一双妙目含羞带怯,又满含期待地望着沈逸之。这番说辞,这番姿态,配上她的家世容貌,寻常男子怕是难以拒绝。
一旁的阿青早已停了掸灰,偷偷瞧着这边,只觉得这小姐真是又好看又有礼貌。小桃也停下了整理书籍的动作,眼睛瞪得圆溜溜,看看那绿衣翩然的李小姐,又悄悄瞟向窗边自家姑娘——姑娘从那位小姐进门起,擦叶子的动作就停了,这会儿正背对着这边,看似在“研究”一盆兰草叶片上的纹理,可那挺得笔直的背脊,和微微侧向这边的耳朵,可骗不了人!
赵瑾宁确实在“研究”兰草,前所未有的“专注”。可她的耳朵早已竖成了兔子耳朵,将身后的对话一字不落、清晰无比地收了进来。起初,她只是好奇,什么小姐会专门来书铺找沈逸之。可听着那女子娇滴滴(她单方面认定)的声音,看着沈逸之居然还认真回答(虽然态度端正),她心里就莫名有点不是滋味。等到那女子说出“拜师”、“别院”、“束脩”时,那股不舒服瞬间化为了清晰的、尖锐的警惕,像有根小刺猛地扎进了心尖。
拜师?骗谁呢!看那眼神,那姿态,那恨不得贴上去的架势,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别院清静雅致”?孤男寡女,想干什么?还有那“束脩不薄”,摆明了是想用银子砸人?呵,沈逸之是那种会被银子打动的人吗?
她越听越气,手里攥着的软布都快拧出水来。眼看沈逸之沉吟着,似乎真的要开口答复,那股无名火“噌”地窜起三丈高,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已挂起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漉漉的软布,几步就跨到柜台边,正好不偏不倚,插在了沈逸之和李静禾之间,将后者“殷切”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哎呀,这位姐姐的画儿真好看!这诗作得也妙!”赵瑾宁声音清脆,语气热情洋溢,伸手就拿起柜台上的画轴,装模作样地欣赏,手指“一个没留神”,正正按在了画面空白处,留下一个淡淡的水渍指印,“烟波一棹渺……嗯,沈先生改得真好!果然比那个‘远’字有味道多啦!”
她这突如其来的插话和动作,让李静禾和沈逸之都怔了一下。李静禾看着自己精心装裱、特意带来的画作上多了个湿指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很快舒展开,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看向赵瑾宁:“这位姑娘是……”
“我呀?”赵瑾宁笑盈盈地,将画轴“小心”地放回柜台,又“顺手”用湿布擦了擦刚才按过的地方,试图“弥补”,不料水渍晕开得更大了些,“我是沈先生的远房表妹,姓苏,暂时借住在这儿,帮他看看铺子。姐姐是想找沈先生学诗画?那可真是找对人了!沈先生的学问那是顶顶好的,巷子里的孩子都知道!”
她不等李静禾接话,话锋一转,小脸一垮,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同情又无奈:“不过呀,姐姐你可能不知道,沈先生他……可——忙——了!”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每天天不亮就得从家里赶过来,到了铺子,里里外外要洒扫整理,要核账,要应对客人,午后还得去教巷子里那些皮猴儿似的娃娃们识字,哎哟喂,一个个闹腾得屋顶都能掀了!回来还得整理后院那些花花草草——哦,还有他宝贝得不得了的‘试验田’!晚上关铺回家,还得挑灯夜读,写文章,记笔记……哎,真是从睁眼忙到闭眼,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难挤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朝沈逸之那边“示意”,仿佛在说“看我多体贴帮你解围”,然后转回头,对着李静禾,表情更加“恳切”:“姐姐你看,沈先生忙成这样,哪有空再去别院单独教学生呀?姐姐你一看就是知书达理、心地善良的大家闺秀,肯定不忍心让沈先生这般操劳吧?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凑近些许,一副“咱俩好才告诉你”的神秘模样,“沈先生这人啊,脾气最好,最不懂拒绝人,尤其是像姐姐这样有学问又客气的人。可咱们自己得知趣,体谅体谅他,对不对?”
她这番话,连消带打,既“生动形象”地描绘了沈逸之堪比陀螺的忙碌日常,又合情合理地暗示了拜师的不现实,最后还“贴心”地替沈逸之戴了顶“不懂拒绝”的高帽,把“知趣”的球踢给了对方。偏生她表情真挚,语气诚恳,眼神清亮,让人想挑刺都无处下手。
李静禾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看着赵瑾宁那张明明带着笑、眼神却清凌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脸,又低头瞥了眼被“无心”糟蹋得更显狼狈的画作,再听听那番“脚不沾地”的夸张说辞,哪里还不明白这突然冒出来的苏表妹是来搅局的?心中暗恼,这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如此粗鲁无礼!但对方顶着表妹名头,又是一副“为表哥着想”的天真模样,她若发作,倒显得自己小气。她勉强扯了扯嘴角,维持着风度:“原来沈先生如此辛劳……倒是小女子考虑不周,唐突了。”
沈逸之早在赵瑾宁突然插进来时就有些错愕,再听她将自己形容成一只连轴转的忙蜂,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如何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机锋和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对李静禾的隐隐排斥?看着赵瑾宁背对着他、梗着小脖子一副“护食”模样的背影,他心中微微一动,有些了然,又有些复杂的情绪悄然掠过——似乎并不讨厌她这般“多事”。
他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明确而礼貌的疏离,是对着李静禾说的:“李小姐客气。沈某才疏学浅,实不敢妄为人师。且正如……舍表妹所言,铺中俗务繁多,兼有教童之责,实无余暇分身授业。小姐若日后在诗词书画上有疑,可来书斋,沈某若知,必当直言。至于拜师之事,确难从命,还请小姐见谅。”
这番话客气周到,但拒绝之意清晰无疑,既全了对方颜面,也表明了自己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