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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媒风波（第1页）

四月廿九，晌午刚过，墨香斋。

春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满了书铺前间，透过擦拭得锃亮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纸张、墨锭和旧木头混合的宁谧气味。小桃正拿着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拂拭着书架高处的浮尘。

赵瑾宁这会儿正坐在后间靠窗的那张方桌旁，津津有味地读着那本《南行记》。

书铺门上的铜铃“叮铃”一响，阿青提着一个食盒，满头是汗地跑了进来，嘴里嚷嚷着：“饿了饿了！周婶今天做了笋干烧肉，香得我一路吞口水！”

阿青这是刚刚从沈逸之家里来，中午时周婶总是给他们准备好伙食。他进门这一喊，把后间发呆的赵瑾宁也惊动了。她抬起眼，懒洋洋地问：“阿青，你从家里来？路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阿青把食盒放在门口小几上，一边抹汗一边说道：“新鲜事？哦，对了！我刚才回来时，在路上碰见西街的王媒婆，提着礼盒，她问我沈先生是否在家，然后她就往沈先生家那边去了，”他又随口有些神秘兮兮地说，“这王媒婆该不是去沈先生家说媒吧？”

“哐当——”

赵瑾宁手里的《南行记》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自己却恍若未觉，猛地抬头看向阿青，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媒婆？去沈先生家说媒？！”

那声音又急又高，把阿青和小桃都吓了一跳。

“是啊，”阿青愣愣地点头，“要不她为啥要问我沈先生在不在家，而且她随后正是向沈先生家方向去的。沈先生年纪也到了，人品学问都好，有人来说媒不稀奇……”

阿青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什么，小桃没听清，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自家姑娘吸引去了。只见赵瑾宁“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带得身后的椅子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脸上血色褪去一些，又飞快涌上，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烧着两簇小火苗。

“说媒……我去看看。”她丢下这么一句，也顾不上掉在地上的书，转身就往书斋外冲，脚步又快又急，裙摆带起一阵风。

“哎！姐姐！您等等我！”小桃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抹布，提起裙子追了上去。她心里暗暗叫苦，姑娘这是怎么了？一听媒婆去沈先生家，怎么急成这样？比昨天赶走那个小姐还激动！

阿青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看地上那本书，又看看瞬间空荡荡的门口，憨厚的脸上满是不解：“苏姐姐……这是怎么了？”

沈逸之的家离墨香斋不算远，但走起来也得要一柱香功夫。小桃追在后面，只见自家姑娘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着，藕荷色的裙裾在春日午后的街道上掠过，引得路人侧目。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荷风巷。这条巷子比主街清静许多，多是些小户人家，白墙灰瓦，门前种着些寻常花草。沈逸之家在巷子中段，一个小小的院门，此刻正虚掩着。

赵瑾宁在院门外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微微起伏，脸颊因为疾走而泛着红晕。她停下，却不急着进去，而是侧耳倾听。小桃追上来，也停下脚步，顺了顺气，跟着竖起耳朵。

院子里有说话声传出来，一个中年妇人略显尖利的嗓音，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和夸张，正说得起劲：“……沈先生啊，不是老婆子我吹嘘，这城东李员外家的千金，那可真是百里挑一的人品相貌！李员外家底丰厚，良田上百亩，铺子都有好几间，住的可是三进带花园的大宅院！李小姐的兄长，去年刚中了进士，放了实缺，前途无量着哩！再说李小姐本人，年方二八，生得是花容月貌，柳眉杏眼，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针绣女艺，样样拿手，还能吟诗作画，真正的才貌双全！跟沈先生您这样的读书人，那是再般配不过了！是天作之合啊！”

是媒婆！果然在说媒！小桃心头一紧，看向自家姑娘。只见赵瑾宁脸色先是发白，随即又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又是焦急又是气愤，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她手扶着院门，指节都微微泛白。

院子里静了片刻，响起沈逸之清润温和，但带着明显疏离的声音：“王妈妈好意，沈某心领。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李小姐家世显赫，才貌出众，沈某只是一介寒儒，守着间小小书铺，实在不敢高攀。而且沈某近来琐事缠身，尚无暇虑及婚娶，还请妈妈替我谢过李员外与李小姐美意，恕沈某难以从命。”

他声音平稳，拒绝得清楚明白。

可那王媒婆岂是轻易放弃的主？立刻又劝道：“哎哟沈先生，您这话可就太自谦了！谁不知道您沈先生人品端方，学问渊博，这左右邻舍谁不夸您一声好？家业嘛，成家之后自然可以慢慢挣，李员外家就这一个宝贝女儿，还能亏待了您这贵婿不成？再说年纪，您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正是成家立业的好时候！李家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您可要好好思量啊！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沈逸之似乎有些无奈，声音依旧温和，但坚持：“妈妈不必多言。沈某确有不便，并非推托。李小姐良缘，自有佳偶相配，沈某实非良人。”

“沈先生，您再想想……”媒婆还在苦口婆心。

就在这时，一直在门外听着，脸色变了几变的赵瑾宁，再也忍不住了。小桃只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把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吱呀”一声，院门洞开，露出了小院里站着的两人。沈逸之穿着家常的灰布长衫，站在正屋门前的石阶上，身姿挺拔，眉头微蹙。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绛红色褙子、头戴大红花、脸上扑着厚粉的胖妇人，手里果然拎着个系着红绳的礼盒，正是能说会道的王媒婆。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惊动，转头看来。

赵瑾宁站在门口，因为疾走和激动，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脸颊绯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直直看向院中的王媒婆。小桃赶紧跟进去，站在赵瑾宁身旁，心里怦怦直跳，又紧张又有些看好戏的兴奋——姑娘这是要亲自上阵了？

沈逸之看到赵瑾宁，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王媒婆被打断，有些不悦，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漂亮姑娘，见她衣着料子普通，但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个年纪相仿、眉眼伶俐的姑娘，像是姐妹俩。她心里掂量着，脸上堆起职业笑容：“这位姑娘是……？”

赵瑾宁却不看她，先是对着沈逸之飞快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才转向王媒婆，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得体的、略带歉意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她福了福身，声音清脆，语速却不慢：“这位妈妈有礼。我姓苏，是沈先生的表妹，暂居在墨香斋帮忙。这是我妹妹清露。方才在门外，无意间听到妈妈与表哥叙话，似乎是在为表哥说合姻缘？”

她语气客气，姿态也摆得足，倒让王媒婆不好立刻发作，只得也扯出笑容：“原来是沈先生的表姑娘。正是呢，老婆子我受城东李员外家所托，来为李小姐和沈先生说合这门天造地设的好姻缘。苏姑娘来得正好，也帮着劝劝你表哥，这多好的一门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赵瑾宁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神却更清亮了，她往前轻轻迈了一小步，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条理：“妈妈此言差矣。姻缘之事，讲究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岂是单看家世门第、田产铺面便可定的？”

王媒婆一愣，没想到这看着年纪不大的表姑娘，一开口就这般犀利，皱了皱眉：“苏姑娘这话说的，李员外家是城里数得着的大户，李小姐又才貌双全，与沈先生正是郎才女貌，怎么不算门当户对？情意嘛，成了亲自然就有了！”

“门当户对？”赵瑾宁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解，“妈妈说的门户，是指田产银钱，宅院大小？可我听说，表哥如今守着祖上传下的书铺，一心只问诗书，侍弄稼穑，所求的不过是一方清净，几卷闲书，三餐温饱而已。李员外家业丰厚，往来都是富绅名流，李小姐自幼金尊玉贵，所学的是琴棋书画，针绣女艺，出入有仆人随侍。这样的门户，与我表哥这清静书斋、布衣蔬食的日子，当真算得上门户相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