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色有些阴沉,墨香斋所在的街道比往日安静些。
赵瑾渊站在书铺斜对街的巷口拐角处,一身不起眼的靛蓝色细布直裰,头上戴着顶半旧不新的方巾,打扮得像个寻常书生。他背着手,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间挂着“墨香斋”匾额、门面古朴的铺子上,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扑腾得厉害。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盏茶工夫了。
半个时辰前,派出去盯梢的手下回来禀报,说沈逸之午后出门,像是去了城西。那个叫阿青的小伙计家里似乎有事,午饭后就告假走了。此刻墨香斋里,只有那两位苏姑娘在。
时机正好。
可赵瑾渊的脚,却像灌了铅。他知道,推开门,走进去,就能见到那个让他和父皇、太子兄长头疼又牵挂了好一阵子的妹妹,永宁公主赵瑾宁。按理说,他该松了口气,甚至该板起脸,拿出兄长的威严,训斥她几句,然后二话不说把她“押”回去。毕竟,父皇的旨意,太子的书信,都明确要求他“务必寻回永宁,妥善带回”。
但……他太了解他这个妹妹了。
从小到大,瑾宁就不是宫里那些规行矩步、娴静温婉的公主。她像一株长在宫墙阴影下的野葵花,总是偷偷地、倔强地把脑袋探向有阳光的地方。母妃去得早,他和太子兄长对这个幺妹,总是疼宠多于管教,父皇虽然严厉,对着她那双酷似早逝爱妃的、灵动又带着狡黠的眼睛,也常常硬不起心肠。结果,就养成了她现在这天不怕地不怕、主意比天还大的性子。
这次更离谱,居然留了封信,带着贴身宫女就溜出宫了!
可气归气,担心也是真担心。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只带一个小宫女,跑到宫外,万一有个闪失……赵瑾渊不敢想下去。如今,他一路查访,费了些周折,总算在这钱塘县,找到了她的踪迹——竟然在一家小小的书铺里。
赵瑾渊看着那安静的书铺,心里那面鼓敲得更响了。来之前,他打了一路的腹稿,想好了各种说辞。从父皇的震怒、太子的担忧,到宫规礼法、公主的责任,甚至到可能的危险……他准备了一箩筐的道理,准备见了面,就一股脑倒出来,非得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说服不可。
可此刻,真到了门口,那些打好的腹稿,不知怎的,像阳光下的露水,一点点蒸发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盘旋:瑾宁她……会听吗?看她留下的那封信,那画,那语气,分明是铁了心要在宫外“散散心”。她如今在这书铺里,似乎还过得……挺自在?
赵瑾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总得面对。他整了整并不要整理的衣襟,抬步,穿过街道,朝着墨香斋走去。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书铺里光线比外面稍暗,弥漫着熟悉的纸张和墨香。赵瑾渊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柜台后的那个人。
赵瑾宁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家常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支素银簪子,正低着头,手里拿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柜台。听到铃声,她头也不抬,清脆地说了声:“客人请随意看,要找什么书可以问我。”
她身侧不远处,那个叫小桃的宫女,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旧书,闻声也抬起头来。
赵瑾渊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不过月余未见,瑾宁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脸颊似乎丰润了些,气色很好,白皙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晕。眉眼间那股在宫里时偶尔会流露的、被规矩压抑着的郁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活泼的、更明亮的神采。她擦拭柜台的动作有些漫不经心,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情。
看来,她在这里,过得确实不坏。赵瑾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欣慰,更多的是头疼。
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太久,赵瑾宁终于察觉不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赵瑾宁脸上的漫不经心和淡淡笑意瞬间凝固,眼睛慢慢睁大,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惊叫,又硬生生忍住,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双酷似母妃的杏眼里,飞快地掠过惊讶、慌乱,还有一丝“终于来了”的了然。
旁边的小桃也看清了来人,吓得手里的书都掉了,脸色一白,慌忙站起来,结结巴巴道:“五、五殿下?您怎么……”
“怎么,不欢迎?”赵瑾渊挤出一丝笑容,
“五……”赵瑾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个“哥”字在舌尖滚了滚,硬是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干巴巴的、带着明显惊讶的疑问,“你怎么来了?”
赵瑾渊看着她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他走上前几步,目光扫过这间不算大、但收拾得整齐洁净的书铺,最后落回妹妹脸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甚至还带了点玩笑的意味:“怎么,这书铺开门做生意,还不许客人进来?”
赵瑾宁定了定神,也迅速调整了表情,只是眼神里的紧张还没完全褪去。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自然欢迎。只是没想到……会是五公子您这样的贵客。”她把“贵客”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小桃已经机灵地跑去关上了书铺的门,挂上了“东主有事,暂歇片刻”的木牌,然后垂手站在赵瑾宁身后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怦怦直跳。五皇子殿下竟然亲自找来了!这下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