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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问心(第1页)

钱塘的午后,天色有些沉郁,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酝酿一场迟迟未落的雨。墨香斋后间的窗半开着,穿堂风带着一丝湿润的泥土气息,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赵瑾宁托着腮,目光虽然落在账本上,可那上面的墨字却像是长了脚一般,在她眼前乱晃,怎么也聚不成句。

自从昨天五哥走了之后,她的心就像是被这漫天的乌云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五哥虽然答应帮她拖延,可她太了解父皇了。那道圣旨就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迟早会落下来。这偷来的自由时光,似乎进入了倒计时。

“啪嗒。”

一滴墨从笔尖坠下,在洁白的宣纸上洇开,像一朵迅速绽放的黑色小花。

赵瑾宁懊恼地扔下笔,重重地叹了口气。

“心情不好?”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愁绪。

赵瑾宁猛地抬头,只见沈逸之正倚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显得身姿挺拔如松。窗外的天光虽暗,却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

“没……没有。”赵瑾宁下意识地否认,手忙脚乱地去拿抹布擦拭那团墨渍,“就是这账本太乱了,看着心烦。”

沈逸之缓步走进来,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角,正好就在她手边。茶香袅袅,是一盏刚泡好的雨前龙井,温度适宜。

“账本若是乱了,明日再看便是。”沈逸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并没有看向别处,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更多的是不易察觉的关切,“但若是一个人的心事乱了,憋在心里可是要生病的。”

赵瑾宁的手指一顿,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嘟囔道:“哪有什么心事,我就是……就是觉得这天儿太闷了。”

“天闷,是因为有雨要下。”沈逸之淡淡地说道,随后话锋一转,声音放轻了许多,“那你呢?是因为想起了故人,还是……想家了?”

“家”这个字,像是一根针,刺破了赵瑾宁强撑的平静。

她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想家吗?那个金碧辉煌的笼子,那里有严厉的父皇,还有从小长大的宫殿。可是,那里没有自由,只有无尽的规矩和即将到来的联姻。

她咬了咬嘴唇,迟疑了片刻,终于不再掩饰,声音有些沙哑:“沈先生,其实……我和妹妹清露,不是来投奔表舅的。”

沈逸之目光微凝,但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们是……逃出来的。”赵瑾宁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决心,将之前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故事说了出来,“家里……要给我定一门亲事。对方是……是城里的富户,家里很有钱,可那人……我见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只知道斗鸡走狗,流连花丛。我不愿意,爹爹却说他家世好,嫁过去是享福,硬要逼我答应。”她说着,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愤懑和抗拒,这情绪倒不完全是假装的,只不过对象从“父皇”和“可能被指婚的某个权贵子弟”,替换成了模糊的“家里”和“纨绔”。

“我求过,闹过,可都没有用。爹爹铁了心,定要我服从。”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没有办法,只好带着清露,偷偷跑了出来。我们不敢走大路,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到了钱塘。谁知刚进城,盘缠就被偷了,连顿饭钱都差点付不出。幸好……幸好遇到了沈先生你,肯收留我们。”她抬眼看向沈逸之,眼中是真切的感激,还有一丝后怕,“若不是你,我们姐妹二人,真不知会流落何处,遭遇什么。”

沈逸之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微起。逃婚?果然如此。这便能解释为何两位年轻姑娘会孤身离家,为何对“表舅”之事语焉不详,为何她身上总有一种与市井格格不入却又努力适应的气质。只是,看她的谈吐气度,应对处事,还有那份即便窘迫也掩不住的天然贵气,恐怕并非寻常富户人家的小姐。那“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或许也并非全部实情。但无论真相如何,一个女子,能为自己的姻缘如此抗争,不惜离家出走,这份勇气,已属难得。

他心中对眼前女子的怜惜与敬佩,不禁又多了一层。世道对女子多有苛求,婚姻大事,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如她这般,宁折不弯,奋力一搏的,实在少之又少。

“原来如此。”沈逸之轻轻颔首,语气中没有惊讶,没有不赞同,只有理解和一种沉稳的慰藉,“苏姑娘不愿将终身托付于不喜之人,离家以抗,虽然行事有些冒险,其志可嘉。”

他没有说“你不该如此”,也没有说“父母之命不可违”,只是肯定了她的“志”。赵瑾宁眼眶微微一热,心中那点因说谎而产生的不安,被一种更大的暖流所覆盖。他懂。他竟然懂。

“沈某并非要打探姑娘的隐秘。”沈逸之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在午后安静的书铺里缓缓流淌,“只是看到姑娘今天郁郁,似有心事难解。姑娘既暂居于此,便是墨香斋的客人,更是……朋友。沈某虽然力薄,但如果姑娘信得过,有何难处,不妨说出来。纵然沈某愚钝,未必能想出万全之策,但有些心事,说出来,总比独自憋闷着要轻快些。”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出的、明净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况且,我总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事在人为,路,总是人走出来的。姑娘若暂无去处,或是不想回去,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这书铺虽小,我家虽陋,总还能遮风避雨,三餐温饱,无需忧虑。”

他的话,像一股温润的暖流,缓缓注入赵瑾宁有些冰凉惶惑的心田。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在此刻听来,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她心动,也更让她心酸。她何尝不想一直住下去?可五哥的到来,父皇的严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沈先生……”她喉头有些哽咽,连忙低头抿了口茶,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已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你。我……我只是有些近乡情怯,又有些迷茫罢了。没什么大事,沈先生不必挂怀。”

她终究还是无法将真正的困境和盘托出。那牵扯太大,不是沈逸之这样一个经营着普通书铺的书生能够理解,更非他能解决的。告诉他,除了将他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又能如何?

沈逸之看出她有所保留,也不勉强,只温和道:“姑娘自己心中有数便好。若有什么需要沈某做的,尽管开口。”

赵瑾宁点点头,心中感动,却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怅惘。她看着沈逸之清俊的侧脸,他正望着窗外,神色平静宁和,仿佛这世间的纷扰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在他温和的包容之中。这样一个男子,守着书卷,守着田园,守着自己内心的宁静。他又是如何看待姻缘之事呢?那个李小姐,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么,他心目中,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又该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住她的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勇气,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轻声问道:“沈先生……你为何……还是独身一人呢?你……想娶一个怎样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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