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端午惊魂（第1页）

五月初五，端午。

钱塘城里，空气都仿佛被节日的喜悦浸泡透了，处处弥漫着粽叶的清香、雄黄酒的气息，还有孩童们清脆如银铃的笑闹声。运河边，早已是人山人海，彩旗招展。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是钱塘端午的重头戏。宽阔的河面上，数艘精心装饰的龙舟如离弦之箭，在震天的锣鼓和号子声中破浪前行。两岸观者如堵，喝彩声、助威声、小贩的吆喝声，混作一团，喧嚣鼎沸，直冲云霄。

赵瑾宁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的衫裙，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站在沈逸之身侧，踮着脚尖，努力向河面张望，脸上是因兴奋而染上的淡淡红晕，杏眼里映着粼粼波光与龙舟鲜艳的色彩，亮得惊人。小桃紧紧跟在她旁边，也伸长了脖子，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沈逸之则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既能看到河中的激烈竞渡，目光又不时扫过周围熙攘的人群，留意着身旁人的安全。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竹青色长衫，立在人群中，气质清隽，与周遭的喧闹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快看！那条红龙舟要超过了！哎呀，又被黄龙舟追上了！”赵瑾宁扯了扯沈逸之的袖子，指着河面，激动得像个孩子。在宫里，她从未见过如此鲜活、如此有生命力的场面。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震耳欲聋的呐喊，汗水在阳光下闪烁的古铜色臂膀，还有观众们毫不掩饰的热情，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畅快。

沈逸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嗯，很精彩。”他的目光更多落在她生动明媚的侧脸上，看她为一条龙舟的暂时领先而雀跃，为另一条的奋力追赶而紧张，那份纯粹的快乐，似乎也感染了他。

看罢赛龙舟，日头已西斜，但城中的热闹却刚刚开始转向另一个高峰——夜市。天色尚未全黑，各色花灯已然次第亮起，长街两侧，摊贩云集，卖花灯的，卖香囊的，卖五彩丝线的，卖艾草菖蒲的，卖各色糕点小食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市井交响。

赵瑾宁和小桃简直看花了眼。糖画摊前，晶莹剔透的龙凤呈祥让她们驻足；泥人张的摊子上，栩栩如生的戏曲人物让她们惊叹；还有那吹糖人的老师傅，三下两下就能吹出个小猴子或是大公鸡，更是引得她们拍手叫好。沈逸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她们对什么感兴趣，便上前付钱，不多时，他手里已多了几个小巧的香囊，两盏兔子灯，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菱角糕、薄荷糕。

“沈先生，这个好看！”赵瑾宁在一个卖木雕小玩意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木鱼，轻轻一摇，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喜欢就拿着。”沈逸之温声道，正要付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喘息。

“先生！沈先生！”

沈逸之回头，只见阿青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跑到他面前，脸色有些发白，气息不匀。

“阿青？你不是说家里有事，午后便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沈逸之微微蹙眉，看出阿青神色有异。

阿青喘着粗气，凑近沈逸之，压低声音，急促地道：“先生，我方才在‘醉仙楼’后巷，听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在打听您和……和苏姑娘，他们嘴里还念叨着……要抢什么‘玉佩’、‘抢到有赏’之类的话！”

沈逸之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可看清他们的样貌？”

“天太黑，没看清脸，但听口音像是本地混江湖的。”阿青擦了把汗，努力回忆，“一个人说，‘看清了吗？是不是那书生带着两个姑娘，一个穿鹅黄衫子，一个穿绿裙子？’另一个说，‘没错，就是他们，在糖画摊那儿。主子吩咐了，今天务必找机会，把那玉佩拿到手。’然后先前那人又说，‘玉佩……肯定在那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身上，盯紧了，等人少些的地方就动手，抢到可有赏啊。’我听着不对，没敢多留，赶紧跑过来找您了！”

玉佩？！

沈逸之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间想起前些时日，那个自称姓王的富商，带着那个吴账房，指名要买“古玉”的怪异行径。当时他便觉得蹊跷，如今看来，果然是冲着“玉佩”来的！可瑾宁身上，除了那枚她从不离身的、看起来颇为古旧的凤纹玉佩，并无其他特殊玉饰。难道，那枚看似寻常的玉佩，竟藏着什么秘密，引来这些人觊觎？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不能让瑾宁看出端倪，徒增恐慌。他转向正拿着小木鱼、好奇望过来的赵瑾宁和小桃，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苏姑娘，清露，时辰不早了，夜市人也越发多了，拥挤得很。不如我们先回去，明日再逛？”

赵瑾宁正逛在兴头上，闻言有些不舍，但看沈逸之神色虽平静，眼神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凝肃，又见阿青气喘吁吁、脸色不好的样子，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听沈先生的。”小桃自然也唯她马首是瞻。

“阿青，你家中既有事，便先回去，不必跟着我们了。”沈逸之对阿青说道，同时递过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阿青会意，家中确实还有事待办，便点点头，转身匆匆汇入人流离去。

沈逸之护着赵瑾宁和小桃，开始往家的方向走。他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喧嚣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视线，似乎隔着人群，似有若无地黏在他们身上。

不能直接回去。若那些人真在打玉佩的主意，且已盯上他们，贸然回家，可能会将危险引向书铺和小院。他心念急转，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

“苏姑娘，清露，跟我来。”他脚步一拐，带着两人沿主街向前走。他记得，这条街上似乎有家医馆。

果然，没走多远，“回春堂”的招牌在灯火下隐约可见。沈逸之带着两人快步走了进去。医馆里此时病人不多，坐堂的老大夫正在柜台后打盹，一个小伙计在整理药材。

“掌柜的，抓点药。”沈逸之开口道。

老大夫醒来，伙计也迎上来。沈逸之快速报了几样常见的草药名，又指着墙角药炉下的一小堆炉灰，和柜台边用来压药方、大小形状与瑾宁那块玉佩颇为相似的光滑鹅卵石，道：“这些炉灰，还有那块石头，我一并要了，劳烦包起来。”

老大夫和伙计都有些诧异，抓药要炉灰和石头作甚？但看沈逸之神色坦然，语气寻常，只当是有什么偏方用途，也未多问，依言包好。

沈逸之付了钱，将小小的药包、一小包炉灰和那颗石头仔细收入怀中，然后对赵瑾宁低声道：“走，我们回去。跟紧我。”

小桃好奇地问道：“沈先生为何要买石头？”

沈逸之微微一笑：“一会儿也许用得上。”

赵瑾宁也不理解，但想沈逸之不会无缘无故来医馆买这些奇怪的东西。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她心跳有些加快。

三人走出医馆，重新汇入人流，但沈逸之选择了一些相对僻静、但并非无人的小巷穿行。他能感觉到，那几道视线依然如影随形，紧紧跟随着。甩不掉。

走到一处两条巷子交叉的僻静角落，前方人影稀疏，灯火也黯淡了许多。前方巷子口突然转出四五个人，堵住了去路。沈逸之、赵瑾宁和小桃停下脚步，听到后面脚步声响起，三个做寻常百姓打扮、但眼神精悍、步履扎实的汉子从阴影中走出，呈品字形挡住了他们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