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城西,飞龙帮那处不起眼、内里却颇为宽敞的据点里,气氛比灵堂还凝重,比菜市口还焦躁。
刘一鹤背着手,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碎,像只被开水烫了爪子的老鹤。他那张平日里总挂着三分算计、七分矜持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里不停地低声咒骂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瞥一眼紧闭的房门,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恐慌和越来越浓的不祥预感。
龙游天四仰八叉地瘫在唯一一张像样的太师椅里,椅子被他的身躯压得“吱呀”作响。他一只眼睛还青紫着,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也破了,此刻正歪着嘴,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舐一颗松动的后槽牙,每舔一下,就疼得“嘶”一声,脸色也跟着黑一分。
钱虎倒是站着的,像根黑铁塔似的杵在门边,抱着胳膊,一脸晦气。他脸上被炉灰混着草汁糊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洗干净,眼角下有一块可疑的乌青,配上他本就凶悍的长相,更添几分戾气。他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不是累的,是气的。
派出去盯梢沈家院子的两个小喽啰,就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连滚带爬撞开门扑进来的。
“不、不好了!刘爷!龙爷!虎、虎爷!”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家伙,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手指着门外,活像见了鬼,“那、那沈逸之,还、还有那两个姑娘,不、不见了!”
“什么?!”踱步的刘一鹤猛地刹住脚,差点自己绊自己一跤。
“不见了?!”龙游天“蹭”一下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动作太猛牵扯到伤处,顿时龇牙咧嘴,捂着腰又跌坐回去,疼得直抽冷气。
钱虎一步跨过来,蒲扇大的巴掌差点扇到瘦猴脸上,吼道:“放你娘的屁!怎么不见的?说清楚!”
瘦猴被钱虎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瑟缩着脖子,结结巴巴道:“就、就今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的们就、就蹲在对面巷子口了,看得真真儿的!那沈逸之,还有那两个姑娘,一起出来了,上了辆雇好的马车,往、往城北方向去了!”
另一个稍微镇定点的小喽啰赶紧补充:“是往城北去了!小的还跟了一段,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跑得飞快,小的们两条腿实在追不上,就、就赶紧回来报信了!临走前,小的多了个心眼,在那沈家后门,看见那老婆子……就是书铺帮忙的那个周婶,在门口张望,就、就假装路过,随口问了句‘沈先生这是出远门啊?’”
刘一鹤急问:“她怎么说?”
“那老婆子说,”小喽啰模仿着周婶的口气,“‘是啊,北边书院的旧友来了信,邀先生去盘桓几日,带着苏姑娘她们一起,散散心。’说完就进去了。”
“信?什么信?”刘一鹤眼皮狂跳。
“哦,对了!”瘦猴像是才想起来,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捧上,“小的们回来前,又溜到沈家的院子,趁那老婆子不在,从书房的窗缝里瞧见书桌上放着这封信,就、就顺手……牵过来了。”
刘一鹤一把夺过信,飞快地抽出信笺,展开。龙游天和钱虎也顾不上疼了,一起凑过来看。信是模仿一种略带潦草的行书写就,言辞恳切热络,说什么“一别经年,思君甚切”、“北地书院近日得了几卷前朝孤本,兄素有慧眼,不可不共赏之”、“山间新茶正醇,扫榻以待,盼兄携友速来”云云,落款是“北地同窗王启年”,日期正是前几日。
“北边?书院?访友?”刘一鹤捏着信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活像开了染坊。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旁边的破木桌上,发出“啪”一声大响,震得桌上一个豁口茶碗跳了跳。
“又跑了!又他娘的跑了!”刘一鹤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指着龙游天和钱虎,手指头都在颤,“看看!看看!人家早就防着咱们呢!人家大摇大摆出城访友去了!咱们呢?咱们还像群傻子一样蹲在这儿,等着捡人家剩下的骨头渣子!不,连骨头渣子都没得捡!就捡了块破石头!”他越说越气,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龙游天本来就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被刘一鹤这么一指一吼,顿时炸了。他也顾不上腰疼了,猛地站起,独眼里凶光直冒:“刘一鹤!你他娘的放什么连环屁!怪老子?要不是你他娘的自作聪明,说什么‘十拿九稳’、‘手到擒来’,非要选在端午动手,能搞成这样?老子手下兄弟折了这么多,治伤的费用你出啊?啊?!”
他指着自己青紫的眼眶:“看看!看看!这都是拜你刘大神机妙算所赐!你那狗屁妙计呢?让人一把炉灰糊了脸!还他娘的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计!为块破石头,老子跟个娘们似的滚地上!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我呸!”钱虎早就憋坏了,一听龙游天这话,立刻调转枪口,铜铃大的眼睛瞪着龙游天,“龙游天!你少他娘的光说别人不照镜子!你手下那群歪货顶个屁用!五六个人,拦不住一个书生带俩丫头片子?老子被迷了眼,你们他娘的就干看着?那后来蹦出来的硬茬子,是不是你龙游天在外面结的仇家,招来的?!”
“放你祖宗的罗圈屁!”龙游天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指着钱虎的鼻子骂,“那是老子招来的?你他娘的自己眼瞎往前冲,中了人家的道,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急着抢功,能被人一把灰洒脸上?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要不是你,那玉佩早到手了!”
“怪我?!要不是你手下那两个废物,能让两个丫头和一个书生跑了?!”钱虎梗着脖子吼,唾沫横飞。
“废物?你他娘的说谁是废物?”龙游天直起脖子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