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钱塘城东一座清雅别院的书房里,透窗而入的日光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五皇子赵瑾渊却无心用午膳,只背着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丛修竹在微风里投下的斑驳影子出神。他身上一件家常的苍青色直裰,腰间只系了条简单的玉带,更衬得面色在光影间有些晦暗,眉心那道因常年思虑而刻下的浅痕,此刻深深蹙着。
前日夜里的冲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虽然最后有惊无险,皇妹毫发无伤,但那些贼人当街行凶的嚣张气焰,那枚险些被夺走的玉佩……现在想来,都让他后怕不已,更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难以纾解。
他原想着,再多给皇妹几日自在时光。他知道她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里憋闷坏了,此番逃出来,虽是胆大妄为,却也情有可原。他这做兄长的,能护一时便护一时,能让她多松快几日也是好的。可端阳之事犹如一记警钟,狠狠敲碎了他这点侥幸之心。这钱塘城,远非表面那般太平。那暗处的黑手,竟敢在闹市、在他的人眼皮底下动手,其肆无忌惮,令人心惊。皇妹身份特殊,再让她留在外面,留在那个小小书铺里,风险实在太大了。
“不能再由着她性子胡闹了。”赵瑾渊转过身,走到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润的红木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今日,最迟今日,必须去墨香斋,将她接出来。哪怕她哭闹,哪怕她怨恨我这个兄长不近人情,也必须将她置于我亲自看护之下。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腹稿,该如何劝说那个倔强得像头小驴子似的皇妹。“瑾宁,皇兄并非不体谅你,只是此番你也亲眼所见,贼人凶顽,竟敢当街动手。你若有个闪失,让皇兄如何自处?如何向父皇、向母妃在天之灵交代?且随皇兄离开此地,暂避风头,日后……日后皇兄再想法子……”这话说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日后?回了宫,再想出来,恐怕比登天还难。可眼下,他真的顾不得那许多了。皇妹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想到皇妹可能出现的抗拒神情,想到她或许会用那种失望、甚至带着恨意的眼神看自己,赵瑾渊就觉得一阵头痛,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苦涩和无力。他这个兄长,当得可真够窝囊的。既不能遂她心愿,保她长久自在,又无法确保她万全,害她屡屡涉险。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简直比在朝堂上与那些老狐狸周旋还要费神。
“皇妹啊皇妹,你可知道,为兄这心,每日都为你悬在半空……”他对着虚空,无声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陈镇沉稳的声音响起:“殿下。”
“进来。”赵瑾渊收敛心神,坐直了身体。
陈镇推门而入,反手又将门仔细掩好。他今日一身深灰色劲装,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平日的沉稳大相径庭。
赵瑾渊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如何?墨香斋那边有何动静?”他派了陈镇安排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墨香斋及周围,确保万无一失,只等今日他亲自前往。
陈镇上前两步,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回殿下,今日卯时三刻,沈逸之携着两位苏姑娘,自书铺后门而出,上了一辆早已候在巷口的马车,往城北方向去了。属下的人本想跟紧,但那马车出城后便加速疾驰,我们的人脚力不及,未能跟上。据留在附近观察的兄弟回报,听那周婶对邻居言说,沈先生是接了北地书院旧友书信,携友前往盘桓数日。”
“什么?!”赵瑾渊霍然起身,身后的椅子因他动作过大,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骤变,方才盘算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安排,顷刻间被打得粉碎。“又走了?还是往北?”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
“是。马车确是向北。”陈镇低头说道。
“北地书院……访友……”赵瑾渊缓缓坐回椅中,手指紧紧攥住了扶手,骨节泛白。最初的震惊和恼怒过后,一种混合着无奈、气闷,却又隐隐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闪过陈镇跟他所述的端阳那夜的情景——混乱中,沈逸之果断地拿出假玉佩抛向远处吸引贼人注意,又拉着皇妹迅速隐入人群,那份急智与冷静,绝非寻常书生所有。
“声东击西……”赵瑾渊几乎是磨着后槽牙,吐出这几个字。他睁开眼,眼中已没了最初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锐利和审视。“陈镇,你觉得,他们真会往北去吗?”
陈镇沉吟片刻,谨慎道:“殿下,马车向北是实,周婶所言亦是北方,她也似有意流传。表面看来,确像北上访友。然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瑾渊,“结合端午那夜沈逸之的行事,此人机变百出,善于利用对手心理。此次走得如此从容不迫,甚至留下明显线索,倒让属下觉得……太过刻意了些。恐怕,仍是疑兵之计。”
赵瑾渊缓缓点头,紧绷的脸色稍缓,眼中掠过一丝对陈镇判断的认同,更有对沈逸之那家伙的……几分咬牙切齿的佩服。“不错。若他真想隐匿行踪,大可悄然离去,何必弄出雇车、留信这般动静?生怕旁人不知他往北去了似的。此乃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把戏。北边,未必是真。”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思维快速运转:“但我们也不能全然排除北上的可能。或许他正是利用了‘疑兵之计’这个想法,反其道而行之呢?又或许,他确有北上的理由,只是故意弄得人尽皆知,混淆视听?”
陈镇点头:“殿下所虑极是。沈逸之此人,心思难以常理揣度。”
“所以,”赵瑾渊下了决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果决,只是更添了几分凝重,“我们不能赌。北边要查,但其他方向,尤其是南边、西边,包括水路陆路,各条可能途径,都要加派人手,细细寻访。注意寻找两女一男,或乔装改扮后的行人。沈逸之既能想出李代桃僵、假玉佩脱身之计,未必不会在装扮上再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