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那处炊烟袅袅的溪边营地,三人一马继续向南。道路渐渐崎岖起来,官道时而宽阔平坦,时而蜿蜒入山,有时变成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山路。走这等路显然有些吃力,不时需要停下来喘息,脚步也迟缓许多。
然而赵瑾宁的心境,却与这艰险的山路截然相反。若是数月前,刚刚逃出京城,与小桃两人惶惶然踏上未知旅途时,面对这般山路,她定是提心吊胆,步步惊心,担忧着前路,恐惧着追兵,那份悬在半空的忐忑,能将任何一点风景都染上灰暗。可如今,走在这同样陌生甚至更显荒僻的山道上,她却奇异地感到一种踏实的、甚至可称得上轻松愉快的情绪。
是因为离钱塘、离可能的追捕更远了吗?固然是。但更多的,或许是因为身边多了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影。
沈逸之走在前面,牵着马缰,步履稳健。遇到陡峭处,他会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一把赵瑾宁,或是接过小桃手中的小包袱。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定心石,无声地消弭着山路带来的不安。
他还会在休息时,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讲些当地的风物传说,或是路边一株不起眼的植物,也能说出它的名目、习性,甚至入药或食用的法子。他的声音温和清朗,不疾不徐,将那些枯燥的地理知识或草木常识,讲得娓娓动听。赵瑾宁跟在他身侧,听着,问着,看着眼前这片与宫廷、与钱塘截然不同的、粗犷而鲜活的山野天地,只觉得心胸都开阔了许多。那些出逃前的惶恐,对未来的迷茫,对宫中纷争的厌烦,仿佛都被这清新的山风,和着他平和的语调,渐渐吹散了。
他们并不急着赶路。沈逸之说,既是游学,便当有游学的样子,匆匆忙忙,反而惹人生疑。路过一处有名的瀑布,水声如雷,飞珠溅玉,他便提议下去看看。三人将马拴在路边,沿着湿滑的小径下到谷底。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沁人的凉意。赵瑾宁仰头望着那匹白练从天而降,撞击在深潭巨石上,碎成漫天晶亮的水雾,在阳光下幻出小小的彩虹,一时竟看得呆了。她在宫中见过精巧绝伦的人工瀑布,却何曾感受过这等自然造化的磅礴与野性?
又有一次,他们绕了段远路,去看一座据说是前朝古寺的遗址。寺庙早已倾颓,只剩些残垣断壁掩映在荒草古木之中,断碑上的字迹也模糊难辨。沈逸之却能根据仅存的石础、瓦当的样式,推断出当年殿宇的格局规制,甚至讲起与这古寺相关的、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轶事传说。夕阳的余晖给废墟镀上一层金边,荒凉中竟透出一种苍茫的诗意。赵瑾宁抚摸着冰凉的断碑,听着沈逸之低沉的声音讲述着“多少楼台烟雨中”的兴衰之感,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那是超越了个人悲欢的、对时光与历史的惘然,也是跳出那四方宫墙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岁月的厚重与无情。
她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原来天地如此广阔,原来书本之外,真有“行万里路”才能看到的风景,才能体悟的心境。这份增长见识的愉悦,这种身心自由的感受,是她在深宫十几年从未体验过的、真正的乐趣。连带着,看向沈逸之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敬佩。
这日,他们计算着路程,原本打算在天黑前赶到一个叫“云溪”的小镇投宿。不料山路比预想中更难行,老马又拖慢了速度,眼见日头西沉,暮色四合,远处山峦的轮廓都模糊起来,那“云溪镇”却还不知在几重山外。
“看来今日是赶不到云溪了。”沈逸之勒住马,眺望前方愈发昏暗的山道,沉吟道,“夜间行山路太危险,需得找个地方借宿。”
又行了一段,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山脚下依稀可见几点微弱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极小的村落,不过十几户人家,茅檐低小,散布在山坡溪畔。此时已是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一派宁静的山野晚景。
三人大喜,忙牵马进村。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正端着碗吃饭的村民,见到三个陌生书生打扮的人牵着马进来,都好奇地打量着。
沈逸之上前,作了个揖,温和说明来意,道是游学路过,错过了宿头,想寻个地方借宿一晚,必有酬谢。
山里人到底淳朴,见他们文质彬彬,不像坏人,便有那热情些的,告诉他们村东头王老汉家儿子前年进城做工去了,家里有空房,或许可以住人。
依着指引,他们找到王老汉家。那是几间黄泥夯墙、茅草覆顶的屋子,院子里晒着些山货,一个须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汉正在编竹筐。听闻沈逸之的请求,王老汉放下手里的活计,眯着眼打量了他们几眼,又看看那匹老马,点点头,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说:“屋子是有,就是破旧些,也小。就一间空屋,原是俺家小子住的,他不在,一直空着。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凑合一晚。钱不钱的,看着给点饭食柴火钱就成。”
有地方住已是万幸,哪里还能挑剔。沈逸之连忙道谢。王老汉的老伴,一个同样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从灶间探出头来,招呼他们进屋,还张罗着要给他们热点粥饭。三人推辞不过,也实在是饿了,便就着家里腌的咸菜,喝了两碗热腾腾的菜粥。
吃过简单的晚饭,王老汉举着油灯,引他们到隔壁那间空屋。屋子确实不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久未住人的、混杂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去,屋里陈设极为简单,一桌一凳,靠墙是一张用木板和条凳搭成的、颇为宽大的通铺,上面铺着厚厚的、颜色发暗的干草垫子,最上面是一张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床单。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就这一张铺,你们三人……挤挤吧。”王老汉有些不好意思,“被子倒是有两床旧的,俺去拿来。”
王老汉抱来两床半旧不新、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棉被,又提来一瓦罐热水和一个木盆,便掩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
赵瑾宁看着那张宽大的的通铺,再看看沈逸之和小桃,脸颊不由微微发热。虽说这一路同行,同食同宿,但多是分房而居,最不济如在野外,她也是和阿桃一处,沈逸之在另一旁歇息。如今这小小斗室,一榻横陈,要三人同眠……
小桃也红了脸,偷偷觑了自家公主一眼,似乎在等她的决定。
沈逸之轻咳一声,打破寂静,神色自若道:“出门在外,难免不便。贤弟与阿安睡床铺便是。我打个地铺,将就一晚即可。”说着,便要去动那干草垫子。
“那怎么行!”赵瑾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地上虽是泥地,但山里夜寒潮湿,怎能让人睡地上?何况沈逸之是读书人,身子骨……她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地上寒气重,兄长白日劳顿,若再受了凉,如何使得?这铺……看着也宽,我们三人挤挤便是了。”她说得坦荡,心里那份因男女大防而生的羞涩,在“不能让他受凉”的念头前,竟退让了不少。在她此刻的认知里,李和是她的“族弟”,阿安是书童,沈逸之是“兄长”,出门在外,事急从权,挤一晚也无妨。她全然忘了,或者说下意识忽略了,自己并非真正的“李和”。
沈逸之还想再说什么,赵瑾宁已不由分说,动手去铺床叠被,将那两床被子铺开,又指挥小桃:“阿安,把那床厚些的给兄长盖。”她拍拍外侧:“兄长,你睡这里。阿安,你睡那边。”安排得明明白白,俨然一副“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的架势。
沈逸之看着她忙碌而坦然的侧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神色自然,目光清澈,似乎真的只将此刻当成三个“男子”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他若再坚持,反而显得扭捏了。只是……他瞥了一眼那并不算特别宽大的床铺,心中暗叹一声,也罢,和衣而卧,小心些便是。
油灯吹熄,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木窗缝隙里透进些许微弱的月光。通铺果然宽大,但三人摸着黑,和衣躺下,也仅剩不多空隙。沈逸之睡到了最外侧,赵瑾宁当仁不让地占据了中间“要冲”,小桃则睡在里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