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峦渐平,水势渐阔。当脚下的土路终于与一条较为宽阔的官道相接,道旁开始出现成片的稻田、整齐的桑林,远处屋舍俨然,人烟渐密时,沈逸之勒住老马,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温声道:“前面便是吉州了。”
吉州。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赵瑾宁心头蓦地一跳。一路奔波,风尘仆仆,目标似乎总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而此刻,那座灰扑扑的、并不算雄伟的城池就在眼前。
小桃也伸长脖子张望,眼里满是好奇与期待,小声嘀咕:“可算到了……”
入城并未费什么周折。吉州并非通衢大邑,守门的兵丁见是三个书生模样的人,一匹老马,便挥手放行。
踏入城门,一股与钱塘迥异的气息扑面而来。钱塘繁华,透着水乡的柔靡与商贾的喧嚣;而吉州,街巷不算宽阔,房屋也多是灰瓦白墙,显得质朴甚至有些陈旧,但街道干净,行人步履从容,市井之声不高不低,透着一股沉静安稳的底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香气、炊烟味,以及某种不知名的、清苦的草药气息。
赵瑾宁贪婪地呼吸着,目光掠过街边挑着担子叫卖时鲜菜蔬的农人、坐在门口眯眼晒太阳的老者、追逐嬉戏的孩童……这里没有皇宫的肃穆威严,没有钱塘的脂粉流溢,却有一种让她心安的东西,像是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望见了记忆中模糊的港湾。这里,就是外婆长大的地方吗?
他们寻了间不起眼但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略作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裳,便迫不及待地走上街头。首要之事,自然是打听玉佩的线索。外婆只说是“吉州老家”,但具体何处,有何渊源,皆语焉不详。沈逸之与赵瑾宁商议,那枚凤纹玉佩工艺精湛,绝非俗物,或许在本地玉器行当中,能寻到些端倪。
于是,三人便装作游历至此的书生,开始逛吉州的街市。起初,赵瑾宁和小桃还有些紧张,生怕露了行藏。但吉州民风淳朴,街市热闹而不拥挤,贩夫走卒各安其业,并无多少人特别留意他们这三个外乡书生。渐渐地,她们也放松下来。
小桃到底是少女心性,看见街边卖的各色小吃、精巧的竹编玩具、漂亮的土布头巾,眼睛便有些挪不开。赵瑾宁也被这鲜活的市井气息感染,暂时将心事放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老手艺人现场吹糖人,那晶莹剔透的彩凤在他手中顷刻成形,栩栩如生。她甚至花了两个铜钱,买了两个小猴抱桃的糖人,自己一个,另一个塞给了小桃,看着小桃惊喜又舍不得下口的模样,不由得抿嘴一笑。
正事并未忘记。逛了一阵,沈逸之便领着她们,看似随意地走入一家门面尚可、挂着“萃珍阁”匾额的玉器店。
店内陈设清雅,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玉饰,玉佩、玉簪、玉环、玉坠,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有客上门,且是书生打扮,便热情迎上:“三位公子,想看些什么?小店有上好的和田籽料玉佩,还有新到的岫岩老玉摆件……”
沈逸之拱手,作欣赏状,目光扫过货架,缓声道:“随意看看。掌柜的,不知贵店可有什么特别些的玉佩?最好是纹饰别致,寓意吉祥的。”
掌柜一听,更来了精神,忙从柜台下取出几个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果然是几枚水头、雕工都属上乘的玉佩,有蟠螭纹,有莲鱼纹,有福寿纹,口中滔滔不绝:“公子请看,这枚是‘苍龙教子’,用的是上好青玉,雕工细腻;这枚是‘连年有余’,羊脂白,润如油脂;这枚‘福寿双全’更是难得,略带糖色,巧雕而成……”
赵瑾宁也凑上前细看,这些玉佩虽好,但纹饰、形制都与她怀中那枚迥异。她见掌柜介绍得差不多了,便故作随意地插口问道:“掌柜的,这些虽好,但不知……可有凤纹的玉佩?家……家中长辈偏爱凤凰纹饰。”
“凤纹?”掌柜捻须的手顿了顿,仔细打量了赵瑾宁一眼,又看看沈逸之,摇头道,“凤纹玉佩……不瞒公子,小店没有。便是有,也多作钗环花饰,少有单独为佩的。公子若要凤纹,不如看看这支累丝金凤簪?”说着指向另一侧的首饰柜。
赵瑾宁与沈逸之交换了一个眼神,难掩失望。沈逸之又问:“那掌柜可知,这吉州城中,哪家玉器行或许有凤纹玉佩,或是曾做过此类物件?”
掌柜的见他们只问不买,热情便消减了几分,敷衍道:“这可就难说了。吉州玉作行当,各家有各家的路子,老朽也不甚清楚。或许别家能有吧。”言下之意,已是送客。
三人只得道谢退出,又寻了两家玉器铺子。一家掌柜直接说从未进过凤纹玉佩;另一家倒是有枚玉凤,却是镶嵌在鎏金首饰上的小坠饰,与赵瑾宁那枚独立的、雕工复杂的凤纹玉佩相去甚远。对方见他们问得细,却无购买之意,态度也渐渐冷淡,到最后一家,甚至直言:“公子既要找特定纹样的古物,何不去古董铺子碰碰运气?小店只做时新首饰。”语气已带上了不耐烦。
接连碰壁,走出第三家店铺时,日头已微微西斜。站在略显冷清的街角,三人都有些气沮。吉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玉器铺子也有十数家,难道要一家家问过去?且不说效率低下,这般打听一件特定纹饰的玉佩,问得多了,难免惹人注意。
“如此打听,恐非良策。”沈逸之沉吟道,眉头微蹙,“一来,凤纹玉佩或许本就稀少;二来,我们这般问法,店家见无利可图,多不愿深谈;三来,也容易引人疑窦。”
赵瑾宁也知他说得在理,可线索似乎就此断了,心中不甘。她咬了咬下唇,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一家幌子上绣着“玉缘轩”三字的铺子,铺面比前几家稍小,但看起来古旧,门帘半卷,透着几分岁月的沉稳。
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她眼睛一亮,脸上那点沮丧瞬间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取代,甚至带上了一点恶作剧般的狡黠。她转头看向沈逸之和小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我有办法了!你们瞧我的!”
沈逸之和小桃都是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兄长,阿安,你们稍候,看我进去问问。”她丢下这句话,不等沈逸之反应,便一撩袍角,迈步朝“玉缘轩”走去。步履间,竟带上了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劲头。
沈逸之只得与小桃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快步跟了上去。
赵瑾宁已踏入“玉缘轩”。只见她宁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原本的焦躁、好奇褪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诚挚、焦虑、乃至一丝固执的“孝子贤孙”的神气。店内光线稍暗,陈设也更为古旧,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者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用细小的工具琢磨着一块玉料,闻言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