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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纸寻踪（第1页）

回到客栈，暮色已经降临。简单的晚膳后，三人聚在沈逸之房中，一盏油灯如豆，映着他们沉思的面容。

“你身上的玉佩，玉质上乘，雕工卓绝，凤凰纹样古朴灵动，确非凡品，非顶尖匠人不能为。时间、地点、人物、技艺，都能对上几分……”沈逸之沉吟道，“谭九指可能是与这玉佩相关的人，只是，他四十多年前就离开了吉州，销声匿迹，仅凭一个名字，还是大海捞针，该怎么找呢？”

小桃倒了三杯温水，看看自家公主，又看看沈先生，小声道：“那……我们明天就去他在城里曾经住过的地方打听？一家一家问？”

沈逸之摇了摇头：“不妥。时过境迁，当年的老住户恐怕早就不在了，新搬来的未必知道旧事。我们三个外乡人反复打听，太过惹眼，难免让人起疑。”

“那该怎么办？”赵瑾宁有些气馁，眼里又蒙上了迷雾。

沈逸之端起粗瓷茶杯，抿了口水，缓缓道：“或许，我们可以……从旧书堆里找。”

“旧书堆？”赵瑾宁不解。

“对。”沈逸之目光沉静，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深邃，“地方上的户籍变迁、人物逸闻、工艺传承，州志、县志还有乡志里面，多少会有些记载。尤其是有特殊手艺、曾经有点名气的人，有时会被收录在‘方技’、‘人物’或‘物产’里。谭九指既然有‘奇人’的名声，说不定能在吉州的方志里找到关于他籍贯、住址甚至去处的线索。”

赵瑾宁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像夜里点亮的星：“你是说，去查吉州的州志、县志？”

“不错。官府衙署里应该存的有。尤其是学政、教谕这些地方，掌管一地方志修撰和文教事务，最有可能收藏。”沈逸之点头，“只是，方志这样的地方重要文献，一般人恐怕不容易随便翻阅。”

“那我们就去求见管这事的官员！”赵瑾宁站起身，语气果断，“就说……就说我们是游学的士子，对吉州风物历史很感兴趣，想查阅方志长长见识。你是秀才，应该说得过去。”

沈逸之看着她重新燃起斗志的明亮眼眸，心中微动，点头道：“可以试试。不过，得想个周全些的说辞，才好开口。”

三人又细细商量了一番。沈逸之是秀才，有身份便利，由他出面。就说沈逸之正在写一篇关于江南手工艺传承的文章，听说吉州玉作曾有过名匠，特来寻访考证，需要查阅方志了解背景。

次日一早，三人便来到了吉州州府的侧门。经过通传，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被引到一处略显冷清的偏院。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曹的学正，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官袍，正埋头整理一堆散乱的卷宗，眉头紧皱，显得有些不耐烦。

沈逸之说明来意，曹学正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身后的赵瑾宁和小桃，语气不大耐烦：“查阅州志县志？这是官府典藏，不是随便能看的。你们既然是游学，就去游览山水名胜，看这些枯燥文牍做什么？本官还有公务，你们请回吧。”说完，又低头去翻那堆卷宗，嘴里还嘀咕着什么“账目不清”、“对不上”之类的话。

沈逸之没有气馁，拱手施礼，态度很恭敬：“学生冒昧打扰，实在是因写文章需要。久闻吉州文教昌盛，曹大人主管学政，学识渊博，学生心向往之，还望大人行个方便。”他不紧不慢地说，言辞恳切，还顺带捧了捧对方。

曹学正脸色稍好了一点，但依旧摇头：“不是本官不通融，实在是近来衙署事忙，没空招呼。再说，这方志年深日久，卷帙浩繁，查起来很费功夫，你们……”他话没说完，目光又落到案头那堆乱糟糟的卷宗上，眉头锁得更紧，重重叹了口气。

沈逸之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看那堆卷宗。只见那是些新旧不一的账册、名录，似乎涉及钱粮、学田、廪生补贴之类的事。他心中一动，忽然开口道：“学生冒昧，看大人似乎为账目的事烦心？可是在核对学田租赋或廪生补贴的数目？”

曹学正一愣，抬眼仔细看了看沈逸之：“你怎么知道？”

沈逸之微微一笑：“学生不才，对算学略知一二。刚才进来时，瞥见大人案上账册的格式，像是与学田出产、折银、发放相关。这些账目数目零碎，容易出错，而且历年累积，新旧账册混在一起，没有清晰的条理，确实让人头疼。”

曹学正听他这么一说，竟说中了自己的难处，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见他气度从容，目光清明，不像信口开河的人，便叹了口气道：“正是这事。前任交接不清，留下许多糊涂账，本官接手一个多月了，还没理出头绪。眼看季末就要到了，上峰催着要报表，实在……唉！”他又叹了口气，显然为这事焦头烂额。

沈逸之心中有了主意，上前一步，从容道：“大人若不嫌弃，学生或许能帮上点忙。这类账目看似繁杂，但只要理清条目，分门别类，先总后分，先新后旧，一项一项核对，应该能事半功倍。”

曹学正将信将疑：“你……真有办法？”

“可否让学生看看账册的格式？”沈逸之请示。

曹学正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已经束手无策，死马当活马医也好，便将几本最乱的账册推了过去。

沈逸之接过，快速翻看。他本就记性好、心算快，思路又清晰，不一会儿便有了章程。他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对曹学正解释：“大人请看，历年学田租赋，不外乎田亩数、年成、折银价、实收银数、拖欠数额这几大项。可以先把历年田亩总数、坐落位置、佃户名录列一个总表，作为基础。再把每年应收、实收、折银、拖欠，分年列册，与总表对应。新旧账册不一样的地方，用红笔标出来，再与鱼鳞册、佃户契书一一核对……”

他语速平缓，条理分明，笔下不停，不一会儿便画出一个清晰的多栏表格，把各项名目、数据关系标得清清楚楚。还指出账册中几处明显不符、可能出错或遗漏的地方。

曹学正起初只是听着，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差点拍桌子叫好！这年轻人不仅思路清晰，更难得的是对地方钱粮庶务竟也这么熟悉！他提的方法，化繁为简，正切中要害。困扰自己多日的难题，被他这么一点拨，竟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妙！妙啊！”曹学正抚掌，脸上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再看沈逸之，眼神已大为不同，满是赞赏和感激，“李公子大才！你可解了本官的燃眉之急！按这个法子梳理，不出一两天，这糊涂账一定能理清！”

沈逸之谦虚道：“大人过奖，学生只是偶有所得，能帮上点忙，已是荣幸。”

曹学正心情大好，再看沈逸之，只觉得这年轻书生仪表堂堂，才华出众，还谦逊有礼，实在难得。之前的不耐烦早抛到九霄云外，他捻须笑道：“李公子此番相助，本官感激不尽。方才公子说要查阅州志县志？”

“正是，有劳大人。”沈逸之再次拱手。

“好说，好说！”曹学正爽快应下，起身道，“跟我来吧。州志县志都在后堂藏书阁里，平时不对外开放，不过李公子是风雅博学之士，为写文章而查，自然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