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未亮,三人早早用了简单的早餐,出西门而去。城西外,官道渐渐分岔,变得窄小,最终汇入蜿蜒的山路。落霞山并非高耸入云的险峰,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因传说晚霞栖落于此、经久不散而得名。时值初夏,山色苍翠,鸟鸣山幽。路愈行愈窄,有时需拨开横斜的枝杈,脚下是松软的、积着陈年落叶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三十里山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沿路上他们问了几位山民,大致确定了方位——那并非一个具体村名,而是指山脚下一片散居着十来户人家的小聚居地,本地人多称为“山坳子”或“落霞脚”。
日头渐高,终于在山路尽头,望见几缕袅袅炊烟,散落在绿树掩映之中。十几间黄泥夯墙、黑瓦覆顶的屋舍,依着缓坡而建,鸡犬之声相闻,确是一处僻静的山村。
村口有一株极大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陌生年轻人。沈逸之上前,恭敬询问:“老人家,借问一声,村里可有一位姓谭的人家?祖上或许是在城里做过玉匠的。”
老人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咂巴咂巴嘴,含混道:“谭?做玉的?早些年……好像是有这么一家,不是咱本村的,是后来搬来的。就住在那边,”他用枯瘦的手指向村子最靠里、靠近山壁的一处孤零零的院子,“喏,最里头那家。当家的好像叫……谭无忌?他爹倒是听说手巧,不过死了好些年了。”
谭无忌!赵瑾宁心头一紧,与沈逸之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过老汉,三人走向那处最僻静的院落。院子比别家更显破旧,篱笆歪斜,泥墙斑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院中有一棵枣树,树下堆着些劈好的木柴。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四十多岁、面容黝黑、身形精瘦的汉子,正背对着他们,用力地劈着一段木桩。
听到脚步声,那汉子停下动作,转过身来。一张被山风和岁月刻下深深皱纹的脸,眼神却锐利得像他手中斧头的刃口,扫过他们。
“你们找谁?”声音粗嘎,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硬实。
沈逸之上前一步,依礼拱手:“敢问,可是谭无忌谭大哥当面?在下李青,与舍弟李和、书童阿安,冒昧来访。”
谭无忌没有还礼,只是将斧头拄在地上,目光依旧警惕:“是我。我不认得你们。什么事?”语气生硬,拒人千里。
赵瑾宁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急促的心跳,从怀中取出那枚用软布层层包裹的凤纹玉佩,小心托在掌心,上前两步,声音尽量平稳:“谭大哥,我们此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事。不知……您可曾见过这枚玉佩?”
看着那枚白玉凤佩,谭无忌那双锐利的眼睛骤然收缩了一下。他上前几步,伸手从赵瑾宁手中拿过玉佩,凑到眼前,手指微微颤抖地抚摸着玉佩上的纹路,尤其是那只展翅欲飞、线条流畅灵动的凤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激动,还有一丝深沉的痛楚。
“这玉佩……这玉佩你们从何得来?!”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赵瑾宁,那眼神极其复杂。
赵瑾宁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得心头一跳,但更坚定了这玉佩与谭家关系匪浅的猜测。她稳了稳心神,说道:“此乃家母所赠遗物。听闻可能与吉州一位谭姓玉匠有关,故特来寻访。”
“你母亲?”谭无忌死死盯着赵瑾宁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痕迹,半晌,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怀疑,“你母亲……姓什么?何方人氏?这玉佩,她如何得来?”
他问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近乎审问的意味。赵瑾宁被他逼问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地看向沈逸之。沈逸之上前半步,隐隐将她护在身后,沉声道:“谭大哥,此乃舍弟家传之物,个中缘由,涉及长辈私隐,不便详述。我们只是想知道,这玉佩是否与令尊谭九指老先生有关?”
谭无忌却像是没听见沈逸之的话,依旧死死盯着赵瑾宁,重复道:“说!你母亲是谁?这玉佩怎么会到你手里?”他的固执,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气氛一时僵住。山风吹过,枣树叶哗哗作响。赵瑾宁看着眼前这双执拗的眼睛,又看看他手中紧紧攥着的玉佩,忽然间,一种奇异的冲动攫住了她。现在,能否查出玉佩的秘密就在此一举,不妨就告诉他真相。
她抬起手,缓缓地,一点点解开了束发的巾帻。如云青丝失去束缚,披泻下来,在阳光下泛着鸦青的光泽。她又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颊和脖颈上为了掩饰肤色而涂抹的些许暗色膏灰,露出了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尽管穿着男装,但属于少女的清丽轮廓、精致眉眼,再无遮掩。
谭无忌愣住了,劈柴的粗砺手掌还握着玉佩,眼睛却瞪得极大,看着眼前“少年”变作少女,那眉眼,那轮廓……
赵瑾宁迎着他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并非男子。我姓赵,名瑾宁。我母亲,是已故的陈贵妃。这枚玉佩,是我外婆,杨老夫人,留给我母亲的遗物。”
“杨……杨老夫人?”谭无忌喃喃重复,像是被这个名字烫了一下,眼神瞬间涣散,仿佛透过赵瑾宁的脸,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握着玉佩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良久,他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释然,有伤痛。他不再追问,只是将玉佩小心翼翼地递还给赵瑾宁,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仿佛那不是一块玉,而是一段沉重不堪的过往。
“你们……跟我进来吧。”他转过身,向那间低矮的堂屋走去,背影竟有些佝偻。
堂屋内陈设极为简陋,一桌两椅,墙角堆着些农具。谭无忌示意他们坐下稍等,自己则走到后面的屋子,不久,出来时拿着一个木头盒子。他将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樟木气息散出。盒子里有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谭无忌将油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两幅卷轴。他拿起其中一幅,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绢本设色的人物小像,因年代久远,绢色泛黄,色彩也有些黯淡。但画中女子的容颜,依旧清晰可辨。她穿着旧式闺秀的衣裙,坐在窗边绣架前,微微侧首,似在倾听,眉目温婉,唇角含笑,眼神里有一种宁静而温柔的光彩。那眉眼,那神态,竟与赵瑾宁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赵瑾宁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凑到画前,指尖悬在画中人的脸颊旁,微微颤抖。这是……外婆年轻时的模样?原来外婆,曾是这样美丽而温柔的女子。母亲从未详细描述过外婆的容貌,只说她是极好、极温柔的人。如今,这模糊的印象,忽然有了清晰无比的轮廓。
小桃也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看画,又看看自家公主,满脸惊诧。
沈逸之目光沉静地落在画上,又移向赵瑾宁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谭无忌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颊,动作是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画中旧梦。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我爹……这辈子唯一画过的一幅人像。画里的人,应该是你外婆,杨氏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