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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州的消息(第1页)

江南某地,来福客栈雅间。

天光早已大亮,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雅间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赵瑾渊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楼下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眉头却锁得紧紧的。

“两个小丫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赵瑾渊几乎是咬着牙,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担忧,“难道真能钻到地底下去了?还是插了翅膀飞了?这么多天了……”他的眼中满是忧色。

自从那日接到线报,说疑似瑾宁公主的身影曾在江南道一带出现,随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确切音讯。他派出了数波人手,明察暗访,重点筛查了沿途可能的落脚点、车马行、乃至医馆药铺,却都一无所获。那三个人,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江河,消失得无影无踪。赵瑾渊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当初判断失误,他们根本就没往南走?或者,在路上出了什么不测?他猛地截住自己危险的想法,胸口却因这未尽的联想而一阵发紧。公主赵瑾宁,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妹妹,连同那个虽然聪明但毕竟是文弱书生沈逸之,还有那个小桃,……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在这并不太平的世道里乱闯,万一遇到点什么事……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紫檀木窗棂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得门外的侍卫一哆嗦。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稳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镇刻意压低、却难掩一丝兴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有消息了!”

赵瑾渊霍然转身,眼中精光一闪:“进来!”

陈镇推门而入,反手迅速掩上门,快步走到赵瑾渊身前,抱拳行礼,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但眼睛很亮:“殿下,我们在江南道西边,与山南道接壤的吉州,发现了疑似公主殿下一行的踪迹!”

“吉州?!”赵瑾渊眉头一挑,迅速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他们之前重点关注的几个区域,最终停在偏西南方向的吉州位置,“他们竟然跑到了那里?倒是会挑地方,不往繁华的苏杭去,专挑这山峦起伏、地僻人稀之处钻。”他脸上露出一丝既像是恼火又像是佩服的复杂神色,“沈逸之……好一招声东击西,虚实相间。怕是连最初在江南道露出的那点行迹,都是他故意留下的幌子,他们居然去了西南!”

陈镇点头,补充道:“下面的人回报,约莫是四日前,有三名年轻男子出现在吉州城,投宿在城东一家寻常客栈。三人衣着普通,像是游学的书生,但其中两人身形较为纤细,面貌清秀,尤其其中有一位,虽然做男装打扮,但行动间偶有女儿之态,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且容貌极为出色,虽刻意用眉粉修饰,肤色也涂暗了些,但底子太好,还是惹人注目,根据描述,极象是公主。”

赵瑾渊听到“男装打扮”、“容貌极为出色”、“底子太好”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宝贝妹妹!小桃那丫头虽也清秀,但绝不到“极为出色、惹人注目”的地步。瑾宁这丫头,怕是忘了自己那张脸有多招摇,以为抹点灰就能瞒天过海了?

“还有呢?他们去吉州做什么?总不会真是去游山玩水吧?”赵瑾渊追问,眼睛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又看了看吉州的位置。

“这正是蹊跷之处。”陈镇神色凝重起来,“据报,这三人在吉州城内,并未去什么风景名胜,反而出入多家玉器行和古玩铺子。他们似乎在打听一件事,或者说,在寻找一样东西。”

“找东西?”赵瑾渊眼神一凝,“找什么?”

“凤纹玉佩。”陈镇沉声道,“他们具体如何打听的,底下人费了些功夫才探听到。据说,为首的那个高挑些、书卷气较浓的年轻公子,言辞颇为谨慎,多是以鉴赏、询问古玉行情为由旁敲侧击。而那个容貌最出色的‘小公子’,有一次在一家老字号玉器铺里,似乎有些着急,对着掌柜说得稍多一些。下面的人设法从掌柜口中套出了当时的情形……”

陈镇微微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探子回报时的语气:“那漂亮小公子对着掌柜,手里比划着,说是在寻一枚祖传的凤纹玉佩,样式如何如何,玉质如何如何,说得颇为详细。掌柜问为何寻找,那小公子脸上便露出戚容,说是家中祖母病重,心心念念便是早年失落的一枚凤纹玉佩,那是祖母出嫁时的念想,如今祖母时日无多,他这做孙儿的,只想寻回玉佩,了却祖母心愿,让老人家去得安心……”

陈镇说到这里,停住了,抬眼看向赵瑾渊。

赵瑾渊起初听得认真,眉头紧锁,当听到“祖母病重”、“出嫁时的念想”、“了却心愿”这几句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紧绷的神情如同春冰乍裂,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短促而响亮的笑声:“哈!”

他越想越觉得可乐,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笑声愈发畅快起来,甚至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祖母心愿?出嫁念想?了却心愿?哈哈哈哈!我这妹子……真是、真是……”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夹杂着一丝“不愧是我妹妹”的奇异骄傲。

“她倒是活学活用,现编现卖!”赵瑾渊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陈镇,眼睛发亮,“你听听,这套说辞,把当初在钱塘,飞龙帮那个王重仁和吴账房的那套‘家母病重、变卖祖产’的鬼话,学了个十足十,还青出于蓝,反过来用在套问消息上了!这丫头,好的不学,这些偏门左道、演戏骗人的功夫,倒是一点就通,学得飞快!”

陈镇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点头道:“殿下明鉴,公主殿下……确是聪慧机变。那玉器铺掌柜当时就被说动了,连连感慨小公子孝心可嘉,还答应帮忙留意打听。”

赵瑾渊笑过之后,神色迅速恢复了冷静,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在吉州,找凤纹玉佩……看来,他们离开钱塘,不仅仅是为了躲避我们寻她回宫。这枚凤纹玉佩,对他们而言,似乎至关重要。瑾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涉险亲自寻找,这玉佩背后,定然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这……和吉州有关?”他想起他的母妃家的一些信息,似乎祖籍确在江南道一带,但具体不详。

“沈逸之……”赵瑾渊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此人倒真有几分本事。不仅能带着两个姑娘从重重追捕和飞龙帮的眼皮底下消失,一路潜行到吉州,还能让瑾宁如此信赖,将寻找玉佩这等重要之事托付,甚至一同行动。看他们这番做派,倒不像是被胁迫,更像是……同谋。”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沈逸之,智谋心性皆属上乘,模样也不错,瑾宁那丫头自小在宫里见多了纨绔,眼高于顶,能让她如此信任依赖,这沈逸之……倒似乎是个难得的人物。若他身份清白,人品可靠,瑾宁能得此良配,倒也不错……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赵瑾渊立刻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哎呀,我这是在想哪里去了?当务之急是找到人,确保她的安全!飞龙帮那伙亡命徒还在暗中窥伺,那玉佩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怕麻烦更大。瑾宁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地打听,岂不是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沈逸之再聪明,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要护着两个姑娘!

想到此处,赵瑾渊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对沈逸之能力的欣赏,立刻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他神色一肃,转向陈镇,语气斩钉截铁:

“陈镇!”

“卑职在!”

“你立刻去准备,点齐一队精锐护卫,要身手好、机警可靠的。我们轻车简从,连夜出发,赶往吉州!”

“是!殿下。”

赵瑾渊略一沉吟,又说道:“另外,赶紧派人去务必给我找出他们最后露面的是什么地方,之后又往哪个方向去了,注意不要惊动店家,更不要走漏风声!如果找到,给我盯死了,更不可再跟丢了!瑾宁机灵,那沈逸之更是心细如发,稍有风吹草动,他们怕是立刻就会溜走。告诉下面的人,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并暗中保护公主,其次是摸清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为何找。一切,等我到了吉州再说!”

“卑职明白!”陈镇领命,转身便要出去安排。

“等等,”赵瑾渊又叫住他,走到书案前,提笔飞快地写下一道手令,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陈镇,“带上这个,沿途若有需要,可凭此令调用驿站最好的马匹人手,务必以最快速度赶到吉州!”

“是!”陈镇双手接过手令,肃然应道,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空气里已弥漫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气息。赵瑾渊重新走回舆图前,目光紧紧锁定吉州的位置,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

“吉州……凤纹玉佩……”他低声重复,眼中忧虑与决断交织,“瑾宁,你可千万要稳住,别再乱跑了。等五哥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吉州城那熙攘的街道,看到他那穿着不合身男装、脸上可能还抹着灰却依然难掩丽色的妹妹,正和那个叫沈逸之的书生,穿行在玉器铺之间,试图解开一个可能牵扯巨大的秘密。而暗处,或许还有飞龙帮贪婪的眼睛,在暗中窥探。

他必须尽快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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