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临川城,一处幽静却戒备森严的别院。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看似雅致,但回廊暗角,时有人影静立,气息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此刻,花厅之内,气氛却与屋外的静谧格格不入,近乎凝滞,又隐隐涌动着压抑的怒火。
晋王赵承业一身墨蓝常服,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厅内三人。他身形高大,虽已年过四旬,但常年养尊处优兼习武强身,依旧肩宽背厚,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只是此刻,这气势中混杂了浓重的阴郁与不耐,让整个花厅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厅下站着三人,皆垂手低头,姿态恭敬,但神色各异。左侧一人,身着青色儒衫,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正是晋王倚重的心腹谋士刘一鹤。中间一人,虎背熊腰,面色黧黑,目光精悍,乃是晋王贴身侍卫统领之一,名唤钱虎。右侧一人,身形精瘦,皮肤黝黑,眼窝略深,穿着锦缎劲装,却掩不住一身江湖草莽气,正是飞龙帮帮主龙游天。
“砰!”
一声闷响,是晋王的拳头砸在了身旁的花梨木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风暴:“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刀,从三人脸上逐一刮过:“平日里,在本王面前,一个个口若悬河,自诩智计百出,勇武过人,江南地面,无所不能!可结果呢?啊?让你们从一个逃出宫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那里拿回一块玉佩,这都过去多久了?嗯?人影呢?玉佩呢?”
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三人,声音陡然拔高:“在钱塘,多好的机会!飞龙帮出动了多少人?结果呢?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溜了!本王养你们何用?嗯?”
龙游天额头瞬间见汗,腰弯得更低,连忙辩解:“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实在是那小子……那姓沈的书生太过奸猾,又有一伙不知身份的人意外搅局,才……”
“不知身份的人?”晋王冷笑一声,打断他,目光转向刘一鹤,锐利如锥,“刘先生,你别找那么多的说辞了。你不是说已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们还在江南,就插翅难飞吗?网呢?鸟呢?”
刘一鹤面皮一紧,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用力,心中念头急转。钱塘那晚的失利,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那晚确实还出现了另一伙身手矫健、训练有素的人,搅乱了局面,才让那三人趁乱脱身。他事后多方打探,却查不到那伙人的丝毫根底,像是凭空冒出来又凭空消失了一般。这让他不得不疑心,王爷是否对自己并非全然信任,暗中还派了另一路更隐秘的人马?毕竟,王爷对那玉佩的重视程度,他是深知的。可此事无凭无据,直接询问风险太大。
他稳了稳心神,躬身道:“王爷明鉴,那沈逸之是有些诡计多端,属下斗胆揣测,是否……是否在钱塘之时,除了我们和飞龙帮,还有别的势力窥伺在侧,暗中做了手脚,才我们失手?”他说得委婉,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晋王的脸色,试图从中看出端倪。
晋王闻言,眉头猛地一拧,眼中怒火更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鄙夷:“放屁!”
他指着刘一鹤,怒道:“刘一鹤!你自己安排不力,现在还想说让几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搅了局,这是要把水搅浑,推到什么‘别的势力’头上?本王若另有安排,还需用你们这群废物?!自己无能,就少拿这些没影的事当借口!”
刘一鹤被骂得脸色一阵青白,额角见汗,连忙深深低下头:“王爷息怒!是属下失察,属下愚钝!”心中却是一沉,王爷这反应,不似作伪,看来那日的另一股势力,当真与王爷无关。那会是谁?皇家的人?还是……别的对玉佩也有兴趣的势力?这个念头让他更觉不安,但此刻不敢再提。
晋王见他认错,怒气稍歇,但脸上阴郁不减,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钱虎和龙游天,烦躁地在厅中踱起步来:“结果就是杳无音讯!两个小丫头,一个书生,难不成真能人间蒸发?还是说,你们所谓的‘天罗地网’,漏洞大得能跑马?”
龙游天见晋王目光扫来,硬着头皮道:“王爷,属下已加派人手,在江南各州府暗访,只是……江南地广人稠,若他们有意隐匿行踪,改换装扮,又不行大路不住大店,寻起来确如大海捞针……”
“大海捞针?”晋王猛地停下脚步,盯着钱虎,气极反笑,“好啊,好一个大海捞针!那本王要你们何用?就只会告诉本王,这很难,那不行?”
他重新走回主位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又重重放下,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厅内一时寂静,只闻晋王粗重的呼吸声。刘一鹤、钱虎、龙游天三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再多言。
沉默了片刻,晋王似乎强行压下怒火,但声音依旧冰冷:“罢了,过去之事,追究无益。眼下,你们说说,下一步该如何?玉佩必须拿到!那丫头……死活不论,但玉佩绝不能有失!”说到“死活不论”时,他眼中寒光一闪,毫无温度。
刘一鹤心中念头飞转,知道必须拿出点切实可行的东西,否则今日难以过关。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谨慎,却也带上了几分孤注一掷的推断:“王爷,依属下愚见,此前搜寻,或许方向有误。我等一直认为公主离京,必急于北返或寻求庇佑,故将重点放在北向通道及繁华州府。然则,若那沈逸之反其道而行之,并不急于北上,反而继续南下,甚至转向西南偏僻州县隐匿呢?不若将网撒得再开些,江南西道、山南东道乃至剑南道边缘,皆可遣人细查……”
“撒网?又是撒网!”晋王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被勾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打断了刘一鹤的话,“刘一鹤!你的网还要撒多大?整个江南,乃至半个大周?就为了找三个人!本王有多少人手?多少时间?等你把这天大的网撒下去,鱼早就游到天涯海角去了!”
刘一鹤被噎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捻着胡须的手僵在那里,一时语塞。
钱虎见状,忙道:“王爷,不如让属下带精锐人手,沿着可能路径,分多路追查,重点排查那些偏僻山村、古道野店……”
龙游天也赶紧附和:“王爷,我飞龙帮兄弟遍布江南水路,耳目灵通,只要他们还在江南,迟早……”
“迟早?本王等不了那么久!”晋王霍然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躁与阴鸷。那枚凤纹玉佩,关乎重大,他筹谋多年,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老五那边似乎也在暗中活动,还有宫中……他不能等!
就在厅内气氛再次降至冰点,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之际,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但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黑衣、做家仆打扮的精悍汉子快步走到门口,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王爷,飞龙帮从吉州方向有紧急消息传来。”
晋王眉头一皱:“吉州?”那是西南方向一个不甚起眼的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