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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心签（第1页）

山道蜿蜒，仿佛没有尽头。

离开吉州已有五日。沈逸之选择的路线，避开了主要的官道和城镇，专挑人迹罕至的山间小路、废弃的古道前行。起初两日，尚能见到零星的山民村落，借宿农家或猎户小屋。越往西南深处走，人烟便越是稀少，山势也越发险峻奇崛。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巨蟒，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特有的清苦味道。

赵瑾宁从未走过如此艰难的路。起初的新奇与兴奋，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跋涉消磨殆尽。山路崎岖，有时又泥泞湿滑，稍不留神便会摔倒。一天下来，赵瑾宁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原本白皙细腻的脸颊，也被山风吹得微微发红发干，沾满了尘土。

小桃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体力只比赵瑾宁稍强，一张小脸也满是疲惫。

沈逸之是三人中最从容的一个，只是连续数日的紧绷与跋涉，眉宇间也难免染上几分风霜之色。

这一日，眼看日头西斜，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天际连绵的山峦轮廓，他们沿着山路行了大半日，却仍未找到合适的宿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三人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难道今晚真要露宿在这阴冷的河谷边？

小桃忽然指着前方右侧，惊喜地叫道：“公子，你们看！那边好像有条小路！”

沈逸之和赵瑾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山路旁边，有一条分岔的被人踏出来的狭窄小径，蜿蜒着通向下方，似乎与不远处传来潺潺水声的溪流并行。

“有小路！”赵瑾宁眼睛一亮，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有小路，就说明常有人走！说不定……说不定前面就有人家！”

沈逸之走过去仔细查看。小径上的泥土有行人的足迹，他点头道：“不错，是常有人走的小道。我们沿这条路下去看看，或许能找到借宿之处。”

希望重新燃起，三人精神都为之一振。赵瑾宁甚至觉得腿脚都轻快了些，小桃牵好马，跟着沈逸之踏上了那条小径。

小径沿着一条清澈的山溪蜿蜒向下，溪水潺潺，撞击着溪中的卵石，发出悦耳的声响。两岸树木葱茏，多是些高大的杉树和樟树，间或夹杂着几株野山茶，开着零星的白花，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溪水上，碎成点点金光。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溪水与草木的芬芳，与之前山路上的沉闷截然不同。

“这里……好美啊。”赵瑾宁忍不住轻声赞叹。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似乎都被这清幽的景致洗涤了几分。她甚至俯身，用手掬起一捧溪水，清凉的感觉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沈逸之也放缓了脚步，边走边不时地观察着四周。环境虽美，但安全第一。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树木渐疏，隐约可见一角飞檐。

“有房子！”小桃眼尖，指着前方。

三人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溪流在此处拐了一个弯，形成一片小小的河滩。河滩上方，地势稍高之处，坐落着一座小小的庙宇。庙宇不大，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墙皮斑驳，爬满了青藤，却自有一种古朴宁静的气韵。庙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已有些模糊，勉强可辨是“清溪禅院”四字。庙前有一小片空地，打扫得颇为干净，几株老松虬枝盘曲，更添幽静。

“是座寺庙！”赵瑾宁喜出望外。有寺庙，就意味着有僧人，有地方住，说不定还能有口热乎的斋饭吃！

沈逸之示意她们稍等，自己上前，轻轻叩响了虚掩的庙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穿着灰色僧衣的小沙弥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是？”

“小师父有礼了。”沈逸之拱手道，“我等是过路的旅人，贪赶路程，错过了宿头，眼见天色已晚，山中不便，特来宝刹叨扰，恳请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小沙弥看了看他们三人，又回头望了望院内，脆生生道：“施主请稍候，小僧去禀明师父。”说着，便转身跑了进去。

不一会儿，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褐色袈裟的老僧缓步走了出来。他身形瘦削，但步履沉稳，目光平和而澄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远来辛苦。荒山野寺，简陋不堪，若不嫌弃，便请进来吧。”

沈逸之连忙还礼：“多谢大师收留，多有打扰。在下李青，这位是族弟李和，旁边的是书童阿安。”赵瑾宁和小桃也学着合十行礼。

“三位施主请。”老僧便是这清溪禅院的主持，法号“慧明”。他引着三人进了庙门。庙宇果然不大，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青石铺地，角落有一口古井，井沿爬满青苔。正面是一座大殿，殿门敞开，里面供奉着一尊木雕的观音菩萨像，宝相庄严，香案上燃着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大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看起来是僧舍。

慧明师父道：“寺中仅有老衲与两个徒儿，东厢尚有一间空房，分为里外两间，虽简陋，尚可遮风避雨。西厢是厨房与柴房，几位施主可自便取用。只是寺中清苦，只有些粗茶淡饭，怕是怠慢了。”

沈逸之忙道：“大师言重了，能得片瓦遮头，已是感激不尽，岂敢挑剔。”

慧明师父点点头，唤来刚才那小沙弥：“了尘，带这几位施主去东厢安顿，再去取些被褥来。”

“是，师父。”小沙弥了尘应了一声，好奇地又看了赵瑾宁和小桃一眼，才引着他们往东厢走去。

东厢房果然简陋，进门是一间外间，靠墙摆着一桌两凳，角落有个木架，再往里是一道门，通向里间。里间是一张通铺土炕，收拾得十分干净。窗户纸有些旧了，但糊得严实。了尘抱来干净的粗布被褥，又提来一壶热水，便合十退下了。

沈逸之看了看里外两间的布局，便道：“贤弟与阿安睡里间，我在外间守夜，也好有个照应。”

赵瑾宁本想推辞，但连日赶路实在疲惫，又想到沈逸之在外间确实更方便留意动静，便点点头：“那……辛苦兄长了。”

安顿下来，三人都松了口气。赵瑾宁几乎是瘫坐在炕沿上，揉着酸痛的脚踝。小桃忙着整理行李，将干粮和肉脯取出。沈逸之则去西厢厨房看了看，灶台冷清，但柴火齐全，水缸也是满的。慧明师父说他们已用过晚斋，沈逸之便决定自己生火做饭。

米是自带的，还有些耐放的菜干。沈逸之淘米下锅，又切了些菜干，准备煮一锅菜粥。赵瑾宁闻着米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她眼巴巴地看着小桃包袱里那包用油纸包好的、在吉州买的酱鸡，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小桃……那个……鸡……”

小桃一愣，看了看手里的酱鸡，又看了看这清静的禅院，压低声音道：“小姐，这……这是寺庙啊，我们在这里吃荤腥，会不会……冲撞了佛祖？要不……奴婢偷偷去外面热了，您悄悄吃点儿？”

赵瑾宁看着那酱鸡，又看看简陋却洁净的禅房，耳边仿佛能听到大殿里隐约的诵经声。她想起这一路行来，沈逸之的照顾，慧明师父的收留，还有这寺庙的宁静……她咬了咬嘴唇，虽然馋虫在肚子里闹得厉害，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虽小却坚定：“算了……不吃了。这里是佛门清净地，我们借宿已是打扰，不能再坏了规矩。就……就喝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