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溪禅院已有两日,山路愈发崎岖难行。
此刻,日头渐高,他们正行在慧明师父所指的这片老林之中的小道。四周树木遮天蔽日,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透不下多少天光。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松软潮湿,散发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空气异常闷热潮湿,仿佛能拧出水来。最令人不安的是,林间果然开始弥漫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无色的薄雾,丝丝缕缕,缠绕在古木怪藤之间,让周围的景物都显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赵瑾宁用一块浸湿的帕子捂着口鼻,只露出一双因紧张而睁得溜圆的眼睛。帕子带着溪水的清凉和一点点皂角的清新气味,是早上小桃特意准备的。即便如此,她仍觉得呼吸有些不畅,胸口微微发闷,脑袋也有一点昏沉。这就是慧明师父说的“午时瘴”吗?果然让人不舒服。她紧紧跟着前面沈逸之的背影,生怕在雾中走散。小桃牵着马跟在她身后,也是全神戒备。
沈逸之走在最前,手中拿着一根削尖的长木棍,既是探路,也能拨开垂挂的藤蔓和可疑的草丛。他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注意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下、堆积的落叶中和湿润的岩石缝隙。他的背上,除了简单的行囊,还有一个鼓囊囊的皮袋,里面装着临行前在吉州药铺特意配置的几种药粉和药膏,其中就有防蛇避虫的。他当时想得周到,这深山老林,毒虫瘴气,比人更需提防。
“跟紧些,留意脚下,尽量不要触碰周围的植物,有些可能有毒或带刺。”沈逸之头也不回地低声嘱咐,声音透过湿布显得有些闷。
赵瑾宁和小桃连忙点头,更加小心地踩着他的脚印前行。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短促而奇怪的鸟鸣,更添几分诡秘。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中央有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树,树根虬结隆起,形成天然的、可容人稍坐的凹陷。沈逸之停下脚步,仔细环顾四周,又侧耳倾听片刻,才道:“在此稍歇片刻,缓缓气。不要离开这片空地,背靠树干,注意安全。”
赵瑾宁早就累得腿脚发软,闻言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连忙走到古树那宽大粗壮的树根凹陷处,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树干,长长舒了口气。小桃将老马拴在稍远一点的矮灌木上,也走过来,挨着赵瑾宁坐下,拿出水囊,先递给公主。
沈逸之没有立刻休息,他解下背上的皮袋,取出几个小瓷瓶和油纸包,先将一些气味辛辣的黄色粉末,细细地撒在三人休息处的周围,尤其是那些可能藏匿虫蛇的落叶堆和树根缝隙附近。然后又拿出另一个小瓶,递给赵瑾宁和小桃:“这是提神避瘴的药油,抹少许在太阳穴和人中处。”
赵瑾宁依言接过,一股清凉刺鼻又带着奇异草药香的味道冲入鼻腔,让她昏沉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不少。她小心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涂抹在额头两侧和人中位置,小桃也照做了。
做完这些,沈逸之才在她们不远处坐下,背靠另一条树根,闭目养神,但耳朵依然警觉地竖着。
林间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仍在缓缓流动。赵瑾宁喝了口水,感觉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正想和小桃说句话,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就在她斜前方约四五步远、靠近一片浓密蕨类植物的落叶堆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缓慢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蠕动。
赵瑾宁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凝神看去。
只见那厚厚的、颜色斑驳的落叶中,缓缓探出了一个三角形的、布满细密暗褐色鳞片的头颅!头颅不大,但那双眼睛,却是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暗黄色竖瞳,正幽幽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来。紧接着,一条足有婴儿手臂粗细、通体覆盖着黑黄相间环状花纹的蛇身,从落叶下不紧不慢地游曳而出,盘绕起来,上半身高高昂起,猩红的蛇信一吞一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那蛇身上的花纹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油腻而诡异的光泽,黑环与黄环交错,颜色对比鲜明到令人头皮发麻。三角形的蛇头缓缓转动,竖瞳似乎锁定了他们,尤其是赵瑾宁这个方向。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噎在赵瑾宁的喉咙里,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四肢冰凉,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反应,她像被针扎了一样从树根上弹起来,也顾不上腿脚酸软,以从未有过的敏捷速度,哧溜一下就躲到了沈逸之的身后,双手死死抓住他后背的衣衫,整个人缩成一团,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桃的反应只比赵瑾宁慢了半拍,她也看到了那条蛇,瞬间脸色煞白,想要拔出身侧的短匕,却发现手脚都有些发软,僵在原地不敢稍动,只是颤声低呼:“公子!蛇!有蛇!”
沈逸之已经看到了那条不速之客,他身体肌肉微微绷紧,但声音却异常平稳低沉:“别动!也别出声!”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移动手臂,探手入怀,取出一个比刚才的瓷瓶稍大些的褐色皮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那条蓄势待发的蛇。他慢慢打开皮囊的塞子,将里面一些灰黑色的、带着浓烈刺鼻气味的粉末,缓缓地、均匀地撒在自己以及赵瑾宁、小桃与那蛇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一道并不宽阔的“防线”。
那气味极为冲鼻,赵瑾宁即使躲在沈逸之背后,也能闻到那股像是硫磺混合了多种辛辣草药的味道,呛得她几乎想打喷嚏,但又死死忍住。
奇异的是,那条原本高昂着头、蛇信吞吐、似乎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蛇,在闻到这股气味后,明显躁动不安起来。它那冰冷的竖瞳中似乎掠过一丝忌惮,昂起的上半身微微向后缩了缩,盘绕的蛇身也开始缓慢地挪动,向后退去一点。但它似乎又有些不甘心,三角形的脑袋依旧朝着这个方向,蛇信吞吐得更急,发出更清晰的“嘶嘶”声,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示威。
时间仿佛凝固了。赵瑾宁紧紧闭着眼,把脸埋在沈逸之后背的衣衫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沈逸之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衫传来,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心里拼命祈祷着那可怕的丑东西赶紧离开。
小桃也僵在原地,额角渗出冷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蛇和沈逸之撒下的药粉。
对峙持续了大约数十息,在赵瑾宁感觉却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终于,那条蛇似乎觉得眼前这几个“入侵者”和那讨厌的气味并不好惹,缓缓放下了高昂的头颅,调转方向,不紧不慢地重新滑入那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和落叶之下,黑黄相间的诡异花纹渐渐被掩盖,最终消失不见。
又等了片刻,直到沈逸之确认那蛇确实已经游走,他才缓缓舒了口气,低声道:“好了,没事了,它走了。”
赵瑾宁这才敢慢慢松开紧抓着他衣服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警惕地看了看那片蕨丛,又飞快地扫视四周,确认那可怕的影子真的不见了,才两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幸好小桃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吓……吓死我了!”赵瑾宁拍着胸口,心有余悸,脸色依旧有些发白,“那是什么蛇?长得也太……太凶恶丑陋了!花纹看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东西!”她想起刚才那蛇冰冷诡异的竖瞳和令人作呕的花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沈逸之收起皮囊,转过身,见她吓得不轻,缓和了语气道:“看其形貌,应是百花锦蛇,在南方山林中并不少见。此蛇虽有毒,但通常不主动攻击人,除非受到威胁或惊扰。”
“就算不主动攻击,也够吓人的了!”赵瑾宁嘟囔道,仍旧愤愤不平,“长得就一副坏人相!”
沈逸之收拾起药粉袋,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解释道:“在我们人而言,它可能是长相凶恶的毒物。而在它而言,那斑纹是保护色,那三角头颅是天生,无所谓美丑。它生存于此,捕食、避敌、繁衍,亦是遵循自然之道。方才它昂首吐信,并非蓄意攻击,更多是警告与威慑。应该是我们闯入了它的栖息之地,惊扰了它。其实,它或许比我们更紧张恐惧。万物生长于天地间,自有其道理,对我们的世界也有其价值。”
赵瑾宁听了,稍稍平复的心绪又被这话激起波澜,她抬起泪眼,带着一丝不服和劫后余生的怨气,反问道:“兄长说,世间万物存在都有其道理,对我们的世界也有其价值。那……那按照这个道理,在钱塘的端午晚上,那些来抢我们玉佩的坏人呢?他们那么凶恶,还要伤人性命!这样的人,难道也有存在的价值?我们也要‘珍惜’他们不成?”
“这……”沈逸之一时语塞。他方才那番话,是基于自然生灵的天性而论,却未料赵瑾宁会直接引申到人世间的恶徒身上。自然界的弱肉强食、生存竞争,与人类社会中因贪欲、权谋而生的迫害与杀戮,虽有相似表象,其内核却截然不同。他并非迂腐到认为所有恶行都该被谅解,只是方才就事论事谈及山中生物,却不想被赵瑾宁抓住了话柄。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分说这其中的微妙差别,尤其在此刻惊魂甫定的情境下,任何关于“理解”恶人的言辞,都显得苍白甚至不合时宜。
看着沈逸之难得地露出语塞困窘的模样,赵瑾宁本是赌气反驳,此刻却莫名觉得有些想笑,心中的恐惧和后怕竟也散去不少。旁边的小桃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公主,又瞄了瞄被问住的沈逸之,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沈先生学问是大,懂得也多,可论起这口舌机锋,有时候还真说不过我们家公主呢!这念头一起,方才那噬人的恐惧,竟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沈逸之看着赵瑾宁眼中那丝狡黠和小桃偷偷抿起的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此刻并非辩论哲学与伦理之时,只得苦笑道:“此言……倒让为兄无言以对。世事人心,确比这山林草木复杂万千。”
赵瑾宁见好就收,也不再纠缠,只是经过这一番略带戏谑的驳难,紧绷的心弦倒是松快了不少。
沈逸之看了看天色,道:“午时已过,瘴气会渐渐消散。我们在此歇息得也差不多了,还是尽快穿过这片林子为好。都检查一下身上,有无被虫蚁叮咬,准备好,我们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