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的山道上,一行三十余人正艰难行进。
队伍中央,一乘简易的竹制滑竿轿子格外显眼。轿上坐着位身着锦缎常服、外罩防风斗篷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眼袋微垂,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不耐,正是微服离京的晋王赵承业。轿子由两名身材魁梧、肌肉贲张的壮汉一前一后抬着,步履稳健,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力士。饶是如此,在这崎岖陡峭的山路上,轿子也难免颠簸摇晃,坐着的晋王时不时皱紧眉头,手紧紧抓着轿杆。
之前经过的山路狭窄陡峭,无法骑马。不仅晋王,他身后跟着的三十余名手下,包括谋士刘一鹤、飞龙帮帮主龙游天,以及王府侍卫统领钱虎等人,全都只能步行。人人皆是风尘仆仆,不少人气喘吁吁,汗湿重衣。
刘一鹤和龙游天二人,尤其狼狈。两人养尊处优惯了,何曾吃过这等翻山越岭的苦头?刘一鹤面色发白,嘴唇发干,全靠一个身形高大的手下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时不时呻吟两声。龙游天也好不到哪里去,汗出如浆,几乎是被两个手下半拖半架着前行,嘴里不住低声咒骂这该死的山路。
晋王坐在轿上,看着这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一行人,心中更是烦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明显清减了些的脸颊,又瞥了一眼身后呼哧带喘的刘一鹤和龙游天,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真是晦气!”他低声啐了一口,声音只有近前的钱虎能听见,“本王何曾受过这等罪!这两个丫头片子,外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倒是能跑!居然跑到这穷山恶水里来!”
钱虎紧跟轿侧,闻言低声劝慰:“王爷息怒。他们已是穷途末路,逃不了多久了。”
晋王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脸色依旧阴沉。他眯起眼睛,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中念头飞转。
那两个丫头,尤其是赵瑾宁那丫头,放着京城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跑到江南,还带着那块牵扯上前朝藏宝的玉佩……可是,他们跑到这深山里来干什么?难道是他们打听到了那玉佩与前朝宝藏的联系、知道了宝藏埋藏的地点?
“若真如此,倒是省了本王大海捞针的功夫。”晋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心中的烦躁被一股灼热取代。只要抓住他们,拿到玉佩,逼问出确切地点……那富可敌国的财宝,那可能隐藏的、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想到此处,他觉得连日来的奔波劳累,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看看身边,钱虎依旧腰背挺直,步伐沉稳,不愧是王府侍卫统领,功夫底子扎实。再看刘一鹤和龙游天那两个废物……晋王眼中掠过一抹轻蔑。若非当下可能还需要他们,这等货色,也配跟在他身边?
“报——!”一名先前派出的斥候从前方快速折返,单膝跪在轿前,打断了晋王的思绪。
“讲。”晋王坐直了身体。
“启禀王爷,”斥候喘着气,语速很快,“前方发现一个小山村,约七八户人家。属下已问过村中老人,昨日确有三名外乡人借宿,形貌特征与目标吻合。据称,他们今早天刚亮便已离开,往东南方向的山里去了。村民说,那边只有一条主路,通往一个叫‘一线天’的险要山口。”
晋王精神一振,追问道:“可曾问清,只有三人?再无其他同伴?”
斥候笃定道:“属下仔细问了,那老者很肯定,只有三人借宿,未见其他同伴。今早离开时,也是他们三人,并无他人接应。”
“好!”晋王脸上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疲惫似乎一扫而空。他挥挥手让斥候退下,对身旁的钱虎,也是对身后众人提高声音道:“都听见了?他们就在前面!跑不远!加把劲,今日务必给本王追上!”
刘一鹤被人搀扶着,气喘吁吁地凑上前,不放心地又问那斥候:“村里人……可看清了?确实只有三人?没有别的……比如身形矫健、像是练家子的人出没?”
斥候看了晋王一眼,见晋王微微颔首,才回道:“属下问得仔细,那老者及几个村民都说,近来除了那三人,并无其他生面孔在村中停留或路过。山中猎户也未见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
刘一鹤这才点点头,放下心来,对晋王谄媚道:“王爷洪福齐天!看来他们果然只是慌不择路,逃入深山,并无接应。此番定能手到擒来!”
龙游天也在一旁附和,只是还带着喘气。
晋王心中大定,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想来也是,赵瑾宁私自离京,赵瑾渊那小子就算后来察觉,调派人手追来也需要时间。也说不定是那丫头和那书生走投无路,想借深山复杂地形躲避,或是真以为凭一张不知真假的藏宝图就能找到宝藏,简直是痴人说梦!
“追!”晋王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加快速度!今日天黑之前,本王要见到那玉佩!”
队伍重新开拔,速度比先前快了不少。晋王坐在轿上,感受着轿夫加快的步伐带来的更大颠簸,却浑不在意,反而有种即将收获的亢奋。他已经在畅想,拿到玉佩,找到宝藏,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或许还有前朝皇室的秘辛……到时候,他多年的隐忍谋划,都将得到回报。太子?哼,一个优柔寡断的毛头小子罢了。其他几个皇子,要么庸碌,要么年幼……这天下,合该有能者居之!
山路越来越难行,但晋王一行追得更急。沿途,他们果然发现了一些痕迹。
在一处泥土松软的路边,有几个比较新鲜的脚印,其中一双小巧,明显是女子所留。又走一段,路旁的荆棘丛上,挂着一小条颜色鲜艳的布料,看质地和样式,绝非山野村妇所有。再往前,一块较为干净的石头上,似乎有人坐过的痕迹,旁边还掉了一方素色绢帕,虽然沾了泥土,但绣工颇为精致。再向前走至一拐弯处,地上还掉了一颗银珠子。
每次发现这类痕迹,刘一鹤总要抢上前,煞有介事地仔细察看一番,然后向晋王禀报:“王爷请看,这脚印小巧,定是那公主或她的丫鬟所留!”“王爷,这布料颜色鲜亮,质地不俗,必是她们匆忙赶路时被荆棘勾破!”“这绢帕……嗯,绣工尚可,定是她们遗落!”“这银珠子……”
晋王起初还听听,后来便不耐烦了。这不明摆着的事吗?还需要你来解说?简直是废话连篇!但想到即将到手的玉佩,他勉强压下火气,只从鼻子里哼一声,催促继续赶路。刘一鹤碰了软钉子,讪讪退下,心里稍有不服,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这些痕迹,如同诱饵,一路指引着他们向深山前进。晋王心中的激动越来越甚,仿佛已经看到赵瑾宁三人惊慌失措、跪地求饶,双手奉上玉佩的场景。他甚至开始盘算,拿到玉佩后,是立刻逼问藏宝地点,还是先好好“款待”一下那个几次三番让他丢脸、还敢带着公主私逃的沈逸之?还有那个丫头……毕竟是皇家血脉,直接杀了恐有后患,或许可以制造个“意外”?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长时间的山路跋涉,即使有轿子,晋王也感到腰酸背痛。手下人更是疲惫不堪。
这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再次飞奔而回,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报王爷!前方已到山脚,有一条小路上山!半山腰往上,有一狭窄山口,形如刀劈,应就是村民所说的‘一线天’!”
晋王精神大振,连声道:“好!好!可曾看到那三人踪迹?”
斥候激动道:“属下隐约看到,那山口之上,临近山顶的平地处,似乎有人影晃动,看身形衣着,很像目标三人!他们……他们好像停在那里歇脚!”
“天助我也!”晋王几乎要大笑出声,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眼中迸发出贪婪而狠厉的光芒。他们果然在这里!而且看样子是走不动了,停下来休息?正好给他一网成擒!
“王爷,看来他们已是强弩之末,逃不动了!”钱虎眼中也闪过厉色。
“快!追上去!别让他们再跑了!”晋王厉声下令,嫌轿子太慢,竟挣扎着要下来,“本王要亲自上去看看!”
两名轿夫连忙稳住轿子,钱虎上前搀扶。晋王脚一落地,竟有些发软,但他此刻被巨大的兴奋支撑着,推开钱虎的手,指着那条通往山口的陡峭小路,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都给本王上!抓住那三人,尤其是那个拿玉佩的丫头,本王重重有赏!若有反抗,格杀勿论!但务必拿到玉佩!”
“是!”众手下齐声应诺,虽然疲惫,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目标就在眼前。钱虎一马当先,带着十余名王府精锐,拔刀出鞘,沿着小路向上冲去。飞龙帮的帮众在龙游天的连声催促下,也强打精神,呼喝着跟上。
晋王在两名贴身侍卫的搀扶下,也快步向山脚走去。他仰头望着那条蜿蜒向上、尽头隐没在山口阴影中的狭窄小路,望着山口上方那片隐约可见的平坦坡地,心脏因激动而砰砰狂跳。
成了!大事就要成了!那梦寐以求的玉佩,那富可敌国的宝藏,那通向无上权柄的钥匙,就在那山口之上,唾手可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玉佩在手,宝藏洞开,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在向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