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赵瑾宁、沈逸之和小桃在“一线天”之上的那片林间空地已等待了许久。时间在紧张的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遥远的鸟鸣打破沉寂。沈逸之静立在山道边缘,目光锐利地投向下方蜿蜒曲折、被两侧峭壁挤压成一道幽暗缝隙的来路。赵瑾宁站在他身侧稍后,手心因紧握而微微出汗,心跳随着每一秒的流逝而逐渐加快。小桃则紧紧挨着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不住地四下张望,既害怕那幽暗的山道口突然冒出敌人,又期盼着五皇子的人马立刻出现。
忽然,沈逸之耳朵微动,低声道:“来了。”
几乎同时,下方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以及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一个带着刻意放缓、试图显得温和,却难掩急迫与跋扈的声音,穿过狭窄的山道,隐隐约约传了上来:
“瑾宁侄女?是瑾宁侄女在上面吗?我是你皇叔啊!你可让皇叔好找!”
是晋王赵承业!
赵瑾宁与沈逸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坚定。赵瑾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照预先的设想,她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些许惊讶、不安,又带着戒备的神情,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山道口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狭窄的山道上,人影幢幢。为首几人已接近山口,他们与自己还隔着由粗壮的树枝与碎石形成的障碍。被两名魁梧侍卫搀扶在中间,正抬头向上张望的,正是她的晋王叔赵承业。多日不见,他清减了些,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兴奋、贪婪和一种势在必得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她身上。在他身旁,是一个面容精悍、太阳穴高鼓的持刀男子,应是王府侍卫统领钱虎。后面有三四十个手持兵刃、神色不善的劲装汉子,将狭窄的山道挤得满满当当,其中还有两个狼狈不堪、气喘如牛、被人搀扶着的精瘦之人,正是晋王的谋士刘一鹤和飞龙帮帮主龙游天。
看到赵瑾宁出现在上方,晋王眼睛一亮,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气,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关切,声音也提高了些:“瑾宁!果然是你!可算让皇叔找到了!你瞧瞧你,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怎可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多危险呐!你父皇在宫里不知多担心,皇叔我也是忧心如焚,这才亲自带人一路寻来,就怕你有个什么闪失。好孩子,快别闹了,跟皇叔回去,一切都好说。”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位担忧侄女安危的慈祥长辈。若非赵瑾宁早已窥破其伪善面具下的狠毒心肠,几乎都要被这表演骗过去。
她站在上方,山风吹动她的衣袂,显得有几分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晋王,声音清脆,却带着清晰的讽刺:“安全?皇叔,若非你派这些人一路追杀围堵,侄女我在外游历,看看江南风光,不知多安全自在。危险,不正是皇叔你带来的吗?”
晋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假笑掩盖,他摆摆手,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定是听了什么小人挑唆,误会皇叔了。皇叔是担心你的安危,派人保护你,或许下面的人办事毛躁,让你受了惊吓,回头皇叔定重重责罚他们。”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瑾宁,“不过,既然找到你了,这些暂且不提。瑾宁啊,皇叔听说,你身上带着一块挺别致的玉佩?正巧,皇叔我平日就爱把玩这些玉器,你将你那块玉佩送给皇叔吧,全了皇叔这个念想。只要你肯给,无论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奇珍古玩,哪怕是想替你母妃娘家求个恩典,皇叔都能替你办到。如何?”
赵瑾宁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不可思议和倔强:“皇叔说笑了。我父皇富有四海,宫中什么珍玩没有?侄女若真想要什么,自有父皇赏赐,何须劳烦皇叔?更何况,我那玉佩是母妃遗物,睹物思人,岂能轻易赠予他人?皇叔还是莫要开这等玩笑。”
见赵瑾宁拒绝得干脆,晋王身边那精悍男子钱虎上前一步,沉声道:“公主殿下,王爷是您亲叔父,一向疼爱您。不过一块玉佩而已,王爷既然开口,您又何必如此执拗?惹怒了王爷,于您并无好处。”那刘一鹤也挤到晋王身后,喘着气帮腔:“是啊,公主殿下,王爷一片好心,您就成全了吧。这荒山野岭的,大家和和气气多好。”
沈逸之悄然上前半步,隐隐将赵瑾宁护在身后,冷眼看着下方众人表演。
赵瑾宁俏脸一沉,提高了声音:“不必多言!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念想,我说不给,便是不给!皇叔若是真念着叔侄情分,就请带着你的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晋王脸上的假笑终于彻底挂不住了。他眯起眼睛,那伪善的温和面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实意图。他不再掩饰,声音也变得阴冷而充满威胁:“赵瑾宁,本王看在你是我侄女的份上,才好言相劝,给你几分颜面。你以为,今日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抬头,目光扫过赵瑾宁,又扫过她身旁的沈逸之和小桃,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不妨实话告诉你,今日,你们三个,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至于玉佩……”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自然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赵瑾宁脸上适时地假装显露出一丝惊慌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声音带着颤抖:“你……你敢!我是当朝公主!你……你就不怕我父皇……”
“怕?”晋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得意与猖狂,“等你们都成了这深山里的孤魂野鬼,谁知道是本王做的?本王只会是那个痛失侄女、千里寻亲未果的伤心皇叔!”
他似乎觉得胜券在握,看着赵瑾宁害怕的样子,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快感涌上心头,竟有了“施舍”般倾诉的欲望。他掏出自己那块龙纹玉佩,在手中把玩,语气带着炫耀和不容置疑的笃定:“罢了,看在你将死的份上,本王就让你死个明白。你可知,你身上那块凤纹玉佩,与本王手中这块龙纹玉佩,本是一对?此乃前朝皇室信物,内藏惊天秘密,关系着一处富可敌国的前朝秘藏!本王费尽心机,多方查探,才知另一块竟流落到了你手中。原本还愁如何寻找藏宝之地,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赵瑾宁,“你们竟自己跑到了这隐翠山深处!说!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宝藏的具体位置?快说!说出来,本王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们一个全尸!”
原来如此!一切串联起来了。赵瑾宁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愤怒。她看着下方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皇叔的脸,所有的害怕瞬间从她脸上褪去,只剩下彻底的鄙夷和决绝。
“原来皇叔处心积虑,追杀亲侄女,为的就是这虚无缥缈的宝藏?”赵瑾宁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再无丝毫颤抖,“你做梦!”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拉身旁的沈逸之和小桃,三人转身就向空地后方、赵瑾渊事先指明的、那块巨石后藤蔓掩映的隐蔽处跑去!
晋王没料到赵瑾宁突然如此果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想跑?给本王抓住他们!生死不论,玉佩务必拿到!”
“上!”钱虎厉喝一声,一马当先,挥刀就向山道口冲去。刘一鹤、龙游天也连声催促手下跟上。三十余人呼喝着,前头几人向那堆枯枝碎石形成的障碍冲去,争先恐后地向那狭窄的“一线天”入口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皇叔,别来无恙啊?没想到竟能在此荒山,与皇叔相遇,真是……巧得很呐。”
一个清朗沉稳、却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忽然从侧上方的山林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