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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深锁(第1页)

回京的路,是赵瑾宁此生走过最漫长的一段路。

马车碾过官道,窗外风景从郁郁葱葱的郊野,逐渐变为屋舍俨然的城镇,最后是巍峨高耸的京城城墙。那熟悉的繁华,随着车轮的滚动,一寸寸将她包围吞没。

车内,小桃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公主。自那日凉亭一别,公主便像是被抽走了魂儿。起初几日,还会默默垂泪,后来连眼泪似乎都流干了,只是整日整日地靠着车壁,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或是低头凝视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木雕人偶。她不言不语,不笑不怒,连饭食也只用几口便摆手不要。原本还有些圆润的下巴,迅速尖俏了下去,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唯有那双曾经灵动璀璨的眸子,如今像蒙了一层薄雾,空洞洞的,映不出任何的光。

小桃看得心疼,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更细心地伺候,说些京中近日的趣闻试图引她开颜,却总是得不到半分回应。五皇子赵瑾渊中途也曾几次来到车旁,隔着车窗低声询问,或是送进些新鲜瓜果、精巧玩意,赵瑾宁也只是隔着车帘,淡淡地应一声“多谢五哥”,便再无下文。

赵瑾渊望着那垂落得严严实实的车帘,只能无奈叹息。他知道妹妹心里的苦楚,可是他知道自己也解不了。

队伍终于抵达京城。马车从侧门驶入皇城。一入城,甚至未及返回各自府邸更衣,赵瑾渊便与赵瑾宁一道,被早已等候的内侍径直引往乾元殿东暖阁——皇帝要即刻召见。

踏入阔别数月的乾元殿东暖阁,那股浓郁的、混合了墨香与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御案的后面,她的父皇,大周朝的皇帝,正端坐着批阅奏章。数月不见,父皇似乎清减了些,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带着帝王独有的深沉。让赵瑾宁微微一愣的是,东暖阁内并非只有皇帝一人。太子赵瑾岳也在,正侍立在御案一旁,见到她与五皇子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带着明显的忧虑,朝她微微地摇了摇头,似乎是提醒。

赵瑾宁心下一沉,但面上没有显露,与五哥一起依礼跪拜:“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

皇帝没有立刻叫他们起身,东暖阁内一片寂静。太子也沉默着,眉头微锁。良久,上方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平身”。

两人起身,垂手侍立。赵瑾宁能感到父皇的目光如炬,照在自己身上。

“宁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威严,“这次私自离宫,数月不归,可知错了?”

赵瑾宁心口一紧,她早就知道会有此一问,也曾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请罪的说辞。可这时,那些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知错?她错在哪里?错在不该向往宫外的天地?错在没有接受他们给自己安排婚姻?错在不该遇到沈逸之?

“儿臣……”她艰难地开口,声音低不可闻,“让父皇担忧,是儿臣不孝。”

“不孝?”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怒意与失望,“你岂止是不孝!身为公主,私自离宫,流落江湖,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置皇家体面于何地?你可知朝野上下,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可知朕这数月来是如何寝食难安?你太子哥哥,又为你耗费了多少心力寻你?!”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赵瑾宁心上。她脸色更白,身体不由晃了晃,却倔强地抿着嘴,不出一声。

“父皇息怒。”太子赵瑾岳赶紧出声,声音沉稳温和,带着劝解的意思,“宁儿年幼,此番离宫虽有不当,但幸得天佑,安然归来。经此一事,想必已知深浅,日后定会谨言慎行,恪守宫规。”他说话时,目光快速扫过赵瑾宁苍白的面容,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

“父皇,”五皇子赵瑾渊也上前一步,语气比太子更为恳切,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护,“宁儿此番确实任性,让父皇忧心了。然这一路上,她也吃了不少苦头,受了惊吓。回宫的路上这些天,儿臣看她气色不佳,精神萎顿,怕是还未缓过劲来。现在能平安归来,已属万幸。还请父皇念在她已知错,且受了不少磨难,暂且从轻发落,让她好生将养些时日。”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向赵瑾宁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服软认错。

赵瑾宁看到五哥的眼神,心中更是酸涩。她知道兄长们是在为她转圜,可那股堵在胸口的郁气与绝望,却让她无法顺着台阶而下。她抬起眼帘,不作声,只是倔强看向御座上的父亲。皇帝刚因太子和五皇子劝说而稍缓怒气,又腾地一下上来了。

“知错?朕看她未必知错!”皇帝冷哼一声,目光如电射向赵瑾宁,“若真知错,便该好好反省!从今日起,没有朕的准许,不得踏出永宁宫半步!在宫中好生学习女诫女训,收收你的性子!至于你的婚事……”

“婚事”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赵瑾宁一直逆反的情绪。她猛地抬起头,盯住自己的父皇,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尖锐:

“父皇!若父皇还要提让儿臣嫁人,不论是什么样的王公贵族,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从命!”

“宁儿!慎言!”太子赵瑾岳脸色一变,低声喝止。

五皇子赵瑾渊更是心中一紧,急道:“父皇面前,不可胡言!快向父皇认错!”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响,“你这是什么混账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如此胡言乱语,以死相挟!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皇家规矩!”

皇帝是很少这样发怒,侍立在一旁的内侍宫女吓得早已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赵瑾宁却仿佛没有任何的恐惧,她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体在微微颤抖,目光却毫不退缩地迎上皇帝的怒视,说道:“儿臣不敢忤逆父皇,父皇要罚,要关,儿臣绝无怨言。但唯有婚事,儿臣心意已决。父皇若执意相逼,那便当……当从未生过我这个女儿罢!”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太子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震惊。五皇子赵瑾渊更是脸色发白,焦急地看向妹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在皇帝盛怒之下,又硬生生忍住。

“你……你这逆女!”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手指都在颤,“你竟敢……竟敢以死相胁,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朕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

“父皇息怒!宁儿只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太子急忙躬身,语速加快,“她年纪小,不懂事,又刚经历险境,心神未定,才会如此。请父皇给她些时日冷静,万勿动气伤身!”

“是啊,父皇!”五皇子也撩袍跪下,恳切道,“宁儿性子虽执拗,但绝非不明事理之人。此番……此番经历特殊,她一时难以转过弯来,言语冲撞了父皇,实属不该。但请父皇念在她平安归来,又受了惊吓的份上,暂且饶过她这遭。禁足思过,已是惩罚,婚事……可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他这话,是在尽可能地替赵瑾宁开脱,试图将“抗旨拒婚”的严重性,淡化为“心神未定”、“言语冲撞”,并将惩罚限定在“禁足”上。

赵瑾宁不再说话,只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玉像,用沉默进行着无言的抗争。

东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太子和五皇子跪着,不敢再多言,只以目光无声地恳求。皇帝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下方的女儿,震惊,愤怒,失望,痛心,还有一丝被顶撞的难堪。他贵为天子,一言九鼎,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顶撞,还是以如此决绝的姿态?可看着她那单薄的身影,看着两个儿子跪地求情,心里又深深感到一丝无力与挫败。这个女儿,自小聪慧灵秀,自己一直视如掌上明珠,她却也最倔强执拗,但他没想到,她竟执拗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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