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对小桃说出“种花”二字后,永宁宫似乎有了些变化。这变化并非立竿见影,殿宇依旧沉寂,公主依旧寡言,但那股近乎死寂的凝固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虽然涟漪细微,却终究是动了。
小桃得了公主的准话,如同得了圣旨,压抑了多日的担忧与无措,瞬间化作了满腔干劲。她先去找了永宁宫的管事嬷嬷,言明公主要用后园那片空地。管事嬷嬷虽有些诧异——公主自回宫后深居简出,对什么都淡淡的,怎的忽然想起要折腾园子?但这是公主被禁足以来的第一个明确要求,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应下,还主动表示可遣派几个粗使宫人听候差遣。
小桃却摇头,她知道公主此刻未必想见太多生人,只道:“公主喜静,先不必太多人。奴婢先去看看地方,需用什么,再来回禀嬷嬷。”
她兴冲冲地去后园实地察看。那片所谓的“空地”,其实并非完全荒芜,原是依着宫中常见的规制,种了些松柏、翠竹,点缀着几丛应季的花草,只是因长久无人特意打理,显得有些杂乱,缺乏生气,更谈不上什么景致规划。小桃绕着园子走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谱,又想起公主说的“要种些花,也要种点菜”,不禁有些犯难。种花还好说,宫中各司都有擅长此道的花匠,可种菜……公主金枝玉叶,怎的想起要亲自侍弄菜蔬?这恐怕不合规矩,也未必能寻到合适的种子和懂行的人。
她心思转了几转,想到了五皇子赵瑾渊。五殿下对公主的关切,她是看在眼里的,且公主与五殿下因为是同母所生,会更亲近些。
于是,小桃出了永宁宫,径直往五皇子所居的宫院去了。听闻是小桃求见,赵瑾渊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在他的偏殿见了她。
“可是公主有什么事?”赵瑾渊不待小桃行礼完毕,便急切问道,眉宇间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这些日子他被挡在永宁宫门外多次,心中牵挂日甚。
小桃连忙将公主想要整理后园、种植花草菜蔬的事情细细说了,末了,她补充道:“殿下,公主说……花也要,菜也要。奴婢愚钝,不知这菜种菜苗何处去寻,宫中规制,似乎也少有在宫苑内开辟菜畦的……且公主看着精神不济,奴婢也不敢拿这些琐事过于烦扰她,故而斗胆来求见殿下,请殿下示下。”
赵瑾渊听完,沉吟片刻。种花……还要种菜?他眼前仿佛闪过钱塘那座小院里,墙角生机勃勃的菜蔬,和沈逸之挽袖提壶,在晨光中浇灌的身影。原来如此。阿宁她……是想用这种方式,留住一点念想,复刻一丝那短暂却自由的时光?
一丝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他既是心疼,又是体谅,也有一丝淡淡的欣慰——至少,她愿意做点什么,而不是继续沉溺在无边的哀寂里。
“我知道了。”赵瑾渊点头,语气温和,“此事你不必忧心,交给我便是。公主既有此心,是好事。你回去好生伺候,告诉公主,东西不日便到,让她安心。”
小桃大喜,连忙谢恩退下。
赵瑾渊不敢耽搁,转身便去了东宫寻太子。太子赵瑾岳正在书房批阅奏章,听闻五弟前来,又听他说了妹妹想要种花种菜之事,也是略感诧异,随即放下朱笔,叹道:“阿宁这妹子……心思倒是奇。不过,她肯走动,肯摆弄些东西,总好过先前那般不言不语。种花倒也罢了,宫中常见。这种菜……”他微微蹙眉,似乎觉得有些不合公主身份。
“皇兄,”赵瑾渊恳切道,“阿宁此番归来,心境大变。她所求,或许并非真是那些花木菜蔬,而是……一点寄托。那沈逸之在钱塘的居所,便有一个亲手打理的小院,花木繁茂,亦有菜畦。阿宁怕是……想念那段日子了。我们便依了她吧,哪怕只是哄她开心些也好。”
太子闻言,沉默片刻,想起妹妹在御书房中那黯然的模样,心中亦是一软。是啊,还有什么比她能重新“活”过来更重要呢?规矩体统,在妹妹的心气面前,似乎也没那么不可通融了。
“也罢。”太子最终点头,“她既喜欢,便由着她。只是不可太过劳累,你让内侍省和将作监的人仔细办,花种菜种要挑好的,容易侍弄的,花匠、懂农事的也要派两个稳妥老成的去听用,但切记不可扰了公主清净。所需一切物料,一应从咱们的私库支取,务必办得妥当。”
有了太子的首肯和具体指示,事情便好办多了。赵瑾渊亲自督办,内侍省和将作监哪敢怠慢,此时正值七月初,暑热未消,但已有些秋意的前兆。不过三两日工夫,便将一应物品准备齐全,且样样精致妥当。
这一日,天气晴朗,已不似盛夏酷热。赵瑾渊亲自带着一长溜捧着各色物件的宫人,来到了永宁宫。花种花苗是精心挑选过的,考虑到种植时节,多为秋植或耐寒的品种:有各色菊花苗,金黄、雪白、淡紫、蟹爪形、绣球形皆有;有即将迎来花期的桂花幼苗;有木芙蓉的插枝;还有来年春季可观的芍药块根、牡丹苗,以及一些适合秋播的草花种子,如雏菊、三色堇、金盏菊等,都用小巧的锦袋或陶盆装得好好的,贴着名签。菜种则更显心思,都是适合初秋播种、秋冬收获的菜蔬:大白菜、白萝卜、红皮水萝卜、雪里蕻、秋菠菜、芥菜、茼蒿,甚至还有几样香菜、小葱、大蒜的种子,都用油纸仔细包着,分门别类码放在箩筐里。更有全套小巧精致的花锄、花铲、水壶、竹篮等工具,甚至还有几张新编的、可供休憩的藤制坐榻和一张小巧的石桌,几把绣墩。
赵瑾宁从殿内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宫人们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搬进来,在后园空地上摆放整齐。她依旧穿着素淡的夏装,未施粉黛,脸色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有几分透明般的脆弱,但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眼眸,在接触到那些充满生机的种子、花苗,以及那些熟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农具时,终于有了一点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拂过,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五哥费心了。”她对着赵瑾渊,轻轻福了一礼,声音依旧不高,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干涩空洞。
赵瑾渊看着妹妹,心中酸涩与欣慰交织,温声道:“你喜欢便好。这些都是太子皇兄吩咐置办的,他也很挂念你。若是还缺什么,或是有哪里不顺意,只管让小桃来说。”
赵瑾宁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那片开始热闹起来的后园。
赵瑾渊不再多言,指挥着带来的几名粗使太监和宫女,开始按照小桃的意思加上他根据对沈家后院的记忆,整理后园。他们将过于杂乱或形态不佳的草木稍作修剪移植,开辟出几块大小不一的规整土地,一块向阳的预备做花圃,一块略背阴但土质疏松的预备做菜畦,甚至还依着墙角,用运来的石块和泥土,堆砌了一个小小的、朴拙的假山盆景模样,留出了引水的凹槽。原有的石径也被重新清扫整理,旁边移栽了几丛翠竹。
宫人们手脚麻利,又有五皇子亲自坐镇,不过大半日工夫,原本略显荒疏的后园,便已初具模样,虽无甚奢华景致,却整洁清爽,自有一番野趣与生机。
东西送到,园子初步整理好,赵瑾渊又细细叮嘱了小桃和永宁宫管事一番,方才离去。他知道,此刻妹妹最需要的,或许不是旁人的关切,而是一个可以让她独自面对、慢慢打理的、属于她自己的小天地。
自那以后,永宁宫的后园,便成了赵瑾宁最常流连的地方。她开始在小桃的陪伴下,亲自走下台阶,踏入园中。她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些装着花种的锦袋,辨认着上面的名签;她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菜种,感受着颗粒粗糙的质感;她拿起小巧的花锄,试着松土,动作已经不似她刚去钱塘时的笨拙。
小桃一开始还想接手,却被赵瑾宁轻轻拦下。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些种子上,低声道:“我自己来。”
她的动作很慢,却很专注。挖坑,撒种,覆土,浇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认真。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她却恍若未觉。沾了泥土的手指,拂过脸颊时留下浅浅的印痕,她也毫不在意。小桃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山野间,会为了一朵野花而欢喜,会因为溅到溪水而惊呼的、鲜活的公主,哪怕此刻的她,依旧沉默,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轻愁。
日子一天天过去,七月的暑热渐渐转为八月的秋爽。永宁宫的后园,在赵瑾宁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下,悄然发生着变化。花圃里,移栽的菊苗已舒展开深绿的叶片,木芙蓉的枝条上冒出嫩红的新芽。播种的草花,如雏菊、三色堇,也已破土,长出两片嫩绿的子叶,在秋风中微微颤动。菜畦里,白菜、萝卜、菠菜的幼苗也星星点点地冒了出来,绿意茸茸,给这片方寸之地带来了蓬勃的生机。尤其那几株特意移栽过来的早桂,已然孕育出米粒大小的淡黄花苞,隐隐有暗香浮动。
赵瑾宁待在园子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不再总是握着那个木偶发呆,而是常常蹲在花圃菜畦边,一看就是许久,看着那些柔嫩的绿芽,仿佛在看什么举世罕见的珍宝。她会提着小小的水壶,仔细地为每一株幼苗浇水;会用竹片细心地将杂草剔除;会在早晚天气转凉时,查看植株的长势。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似乎被这泥土的气息、草木的生机,一点点驱散了。眼中偶尔,会有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芒闪过。
小桃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转眼到了八月中秋前后,园中最早移栽的那几丛菊花,已陆续绽开花蕾。最先开放的是一丛淡紫色的“玉翎管”,花瓣细长如羽,颜色清雅;接着是“凤凰振羽”,花瓣金黄,向内卷曲,形如振翅;还有“绿牡丹”,花色碧绿如玉,花型丰满,虽是菊中名品,在赵瑾宁的照料下,却也开得精神。桂花更是开得满树碎金,甜香沁人心脾。木芙蓉也开出了几朵碗口大的花,清晨是白色,午后转为粉红,甚是奇妙。菜畦里,白菜萝卜都已长得像模像样,菠菜、茼蒿更是可以采摘了。
小桃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一日,见秋阳正好,天高云淡,几盆菊花开得尤其灿烂,她欣喜万分,立刻找了个机会,又去求见了五皇子。
“殿下,开了!花开了!桂花开得可香了,菊花也开得好几种颜色呢!”小桃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灿烂笑容,声音都带着雀跃,“公主……公主看着那些花,有时能看好久呢!前几日还摘了些新鲜的菠菜,让奴婢做了汤!”
赵瑾渊闻言,心中涌上一阵欣慰。他立刻道:“好,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好生伺候公主。中秋佳节将至,我过两日便邀请太子皇兄一起去看看阿宁,也瞧瞧她这园子。”他顿了顿,又道,“此事,也禀报太子皇兄一声。”
太子得知妹妹种的花草竟真在禁足期间打理得有了模样,且精神似有好转,亦是欣喜。到了中秋前夕,太子特意推了些不甚紧要的事务,与五皇子一道,来到了永宁宫。
太子与五皇子进了院子,只觉一阵清雅花香混合着新鲜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原本略显空旷的后园已是另一番景象。虽已入秋,但这方寸之地却生机盎然。几盆菊花摆在醒目处,开得正好,金黄、雪白、淡紫、碧绿,姿态各异,或如丝,或如爪,或如球,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一株金桂倚墙而立,枝叶间缀满繁星般的鹅黄色小花,香气甜而不腻,随风飘散。木芙蓉也开了几朵,粉白相间,娇艳动人。墙角的草花虽小,却也开得热闹,点缀其间。菜畦里,白菜、萝卜长得郁郁葱葱,菠菜、茼蒿鲜嫩水灵,一片青翠。墙角堆砌的假山石旁,几竿翠竹迎风摇曳,沙沙作响。一张藤制小桌和几个绣墩摆在花圃旁,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茶具和几样时新果品,还有一碟新做的、应景的桂花糕。
而他们的妹妹,就站在那一片初具规模的绿意与花色之间。她挽着袖子,裙角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脸颊上还不知何时沾着泥痕,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稚气的可爱。她手中还提着一把小巧的花铲,看到他们进来,放下花铲,迎上前几步,微微福身:“太子哥哥,五哥。”
太子和五皇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感觉如释重负。眼前的阿宁,虽然清减依旧,身上也沾了尘土,却比前些日子那个苍白得像个琉璃娃娃、仿佛一碰就碎的妹妹,多了许多生气。尤其在这亲手打理出的、充满生机的园子里,她身上那股沉郁的气息似乎也被冲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