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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墙渐融(第1页)

中秋过后,宫里的热闹渐渐散了,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这天下午,皇帝在乾元殿东暖阁里批阅奏折。大约因为天气有些燥的缘故,心里头觉得有些烦闷。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目光随意地扫过殿外。廊下摆着两盆新的菊花,开得正好,一盆金黄灿烂,一盆淡紫如玉,衬着红漆廊柱,格外显眼。看着这两盆花,皇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似乎有好一阵子,没听到关于阿宁那边传来什么让人糟心的消息了。现在,她好转些了吧?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侍立在旁的太子赵瑾岳:“太子,瑾宁这些日子,怎么样了?”

太子赵瑾岳正在一旁安静站着,闻言略微一顿,随即恭敬地回答:“回父皇,瑾宁她……近来安静了许多。自从中秋前些时候起,人看起来比之前活络些了,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不再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哦?”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怎么个活络法?不关在屋里,那做什么?”

太子小心地斟酌着词句:“她……似乎找到了些事情做。主要是待在她那永宁宫里,不太出来。但她把宫里的后园子收拾出来了,自己动手种了些花草,每日亲自打理,倒也像模像样。”

皇帝“嗯”了一声,抬头看了太子一眼。肯动动手,把心思放在这些有生机的东西上,总比之前死气沉沉、了无生趣的样子强。他脸色稍缓,但也没说什么。

这时,殿外内侍通传,五皇子赵瑾渊来了。皇帝点头让他进来。

赵瑾渊行礼后,皇帝看了他一眼,像是随口问道:“刚从你妹妹那儿过来?又没见着人?”

赵瑾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父皇明鉴,儿臣确是去看了阿宁。她的宫女说她正在后院忙着和泥,不便相陪。我送了她一盆新得的‘帅旗’菊,让她宫女接了。”

“和泥?”皇帝正要放下的茶盏顿住了,抬眼看向五皇子,眉头微微皱起,“她又折腾什么?种花就种花,怎么还和上泥了?”

赵瑾渊见父亲问起,表情有点想笑又强忍着,回道:“父皇,您可不知道,阿宁近来心思可不在一种花上。她不知从哪本杂书或是哪个老花匠那儿听来的,说是用不同地方的泥土按方子配了,自己烧制花盆,比外头买的更透气,养花更好。这不,前些天就让人弄了好几样土,在园子角上专门辟了块地方,当真就挽起袖子,自己动手和泥、摔打,说要试出最合适的配比。她身边的宫女小桃前日说公主和泥的时候,专注得很,叫她都听不见。”

皇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那个从小被宫人精心伺候的女儿,金尊玉贵的公主,这会儿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跟一堆泥巴较劲,脸上手上脏兮兮的……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这也太胡闹了吧?哪还有点公主的样子?简直像个野丫头!他张了张嘴,想训斥,可看着小五那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又觉得为这个发火似乎有点说不过去。最终,他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赵瑾渊小心看着父亲的脸色,见他并没有真的动怒,只是脸色有些无可奈何,便又接着说:“还不止呢,父皇。她宫里那个小厨房,也真让她弄出点名堂了。不用御膳房的大师傅,就让她宫里两个原来在家会做些家常菜的宫女帮手。前些天儿臣过去,正瞧见她在里头蒸桂花糕,说是试一个新得的江南方子。我瞅了一眼,里头面粉、糖、蜜渍的桂花摆了一案子,她系着个素色围裙,鼻尖上还沾着点白面,正认认真真地把糕坯往模子里扣呢,那模样……倒挺像那么回事。”

皇帝这次连哼都省了,只是端起茶又放下。公主下厨?这比玩泥巴更让人无言以对。大周的公主,挽起袖子揉面做点心?他听着都觉得有点头疼。这丫头,自打从外头回来,心思怎么尽放在这些……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上?

太子在一旁,看父亲沉默着,眉头微锁,虽然没有大发雷霆,但显然是不大赞同的。他怕父亲因此又对阿宁生出不满,忙开口,语气带着点打圆场的笑意:“父皇,还不只是这些。瑾宁那‘书铺’也真开起来了。就在永宁宫东北角那个闲置的小院,儿臣依着她所求拨给了她用。她自己收拾得挺整齐,摆了些书架,贴补了不少体己钱,又央了我和五弟帮她寻了些书放进去,经史子集、诗词杂记、地方风物,什么都有一点。她自己定了些简单的规矩,允许宫里的人,不管是宫女太监,还是位份不高的嫔妃、女官,都可以去借书看,只要登记,按时还就行。还让她身边识字的宫女轮流去照管着。”

皇帝听到这里,眉毛挑得更高了。开书铺?在皇宫里头?还让宫女太监去借书?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把皇宫当市井街坊了吗?

赵瑾渊看太子开了口,也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里的笑意这回没怎么掩饰:“还没完呢,父皇。阿宁看有些年纪小或是新进宫的宫人不识字,对着满架子的书发愁,又动了心思。现在她每天午后,会在那书铺旁边的小屋里,开个小‘识字班’,教那些想学的宫人认些简单的字,念点浅近的诗文。前日我打那边过,还听见里头在念‘春来花满枝’呢。听说,去的人还挺不少,连几个刚进宫、年纪还小的小太监也偷偷去听。”

皇帝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荒谬、头疼、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他想骂,想训,想提醒她身为公主的规矩和本分,可看看两个儿子,一个努力绷着脸解释,一个忍笑忍得肩膀微抖,再想想女儿之前那副心灰意冷、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那些斥责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带着浓重疲惫和无可奈何的叹息:“这丫头……这也太胡闹了吧!”

他摇着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公主玩泥巴”、“公主下厨房”、“公主开铺子当先生”的离谱画面甩出去,可那些景象反而更清楚了。最后,他只是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身子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揉了揉眉心,低声说:“好好的一个公主,禁足期间,不想着静静心、养养性子,倒去鼓捣这些……这些……”他卡了一下,似乎找不到特别合适的词,“……这些没名堂的事!和泥巴,蒸糕饼,开书铺,还教人认字……这都是些什么!”

他的语气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深的、拿这个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无力感。规矩呢?体面呢?公主的威仪呢?好像自从她从外头回来,就把这些都丢开了。可奇怪的是,看她现在这样胡闹,虽然不像样,但似乎……比之前那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反倒让人稍微放心那么一点?至少,她眼里有神了,心里有想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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