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书中故人（第2页）

因为她紧接着读到了那段批注：

“从来没沾过厨房的事，今天却试着下厨。虽然弄得一团糟，火候过了头，咸淡也不均匀，但那份真诚让人感动，那模样也惹人怜爱。笨拙之中，尤其显得纯真。那盘炒蛋，焦香之中别有一番风味，形散而神凝，颇有写意之风——此为笑谈，不可当真。”

“惹人怜爱……纯真……写意之风……”赵瑾宁又哭又笑，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她一直以为他那日忍着笑，心里一定觉得她蠢笨、添乱。可原来，在他眼里，那是“纯真”，是“惹人怜爱”，连那盘糟糕透顶的炒蛋，都能被他说成“写意之风”。他不但没笑话她，还一本正经地夸出花样来。她当时又羞又恼，现在却只觉得心里暖得发疼。

他是那样的吗？他看她的那些“胡闹”，看到的从来不是麻烦和笨拙，而是“真诚”、“纯真”、“惹人怜爱”。她在他眼里，不是那个总做错事的麻烦精，而是一个笨拙却真诚、莽撞却善良的姑娘。

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泉流，缓缓淌过她干涸的心田。

再往下翻，是公主在集市上遇到泼皮欺负老妇人，气不过，抄起旧扫帚就冲上去那一段。书中写她“哪里会什么招式，就是凭着一股蛮劲乱挥，打得那几个泼皮抱头鼠窜”。赵瑾宁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耳根发热，暗恼他怎连这个也写！随即，心底却又生出一股小小的、久违的豪气与骄傲，觉得当时的自己虽然鲁莽冲动，不计后果，但那份勇气与维护之心，倒也并非全无是处。可当她屏息读到“书生”事后于心中所评：

“路见不平，不是莽撞，是心肠热。看着鲁莽，其实有侠气。生在富贵窝，没丢了同情心；长在深宫里，还有这份血性。这么做虽然危险，这份心意却难得，这份性情让人感动。世道浑浊，这样清清白白的心肠，尤其宝贵。只是，下不为例，平安要紧。”

“宝贵。”赵瑾宁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死死攥住了书页。

在宫里，那些嬷嬷、那些妃嫔，哪个不是摇头叹气，说她“不像个公主”、“没规矩”、“不稳重”？她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有问题，努力想把自己塞进那个“温婉端庄”的模子里去，哪怕那让她窒息。可在他眼里，那不是“没规矩”，是“心肠热”，是“侠气”，是“血性”，是“宝贵”。

她想起自己那天的样子——披头散发，举着油腻的扫帚，追着几个大男人满街跑，嘴里还骂骂咧咧。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丢人，觉得粗野。可他却说，那是“侠气”，是“清清白白的心肠”，是“宝贵”。

他是那样看她的吗？他看到的，不是她狼狈的模样，不是她不符合闺秀规范的举止，而是她胸口那颗滚烫的、见不得不平事的心。他珍视的，从来不是“公主”这个尊贵的名头，就是“赵瑾宁”这个人本身——她的笨拙，她的勇敢，她的善良，她所有不合规矩却再真实不过的样子。

这个明白，像一道光，骤然照进了她心底那个因自我怀疑而晦暗的角落。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那份“我不够好”、“我不像个公主”的沉重，在这一刻，被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托了起来。

泪水汹涌而出，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压抑的哭声低低地宣泄出来。逸之……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原来那个不够完美、总是莽莽撞撞、却努力想对身边人好的赵瑾宁，在你眼中，是“宝贵”的。

不知哭了多久，她才渐渐止住。她抬起头，用帕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本《书坊奇缘》还摊开在案上，墨迹清晰，字字句句，都像是他隔着千山万水，在她耳边低语。

她翻到最后，看到那段作者写下的心里话：

“她是偶然来到人间的精灵，是被关在金笼里的鸟儿，本该在更广阔的天空下自由飞翔。深宫的高墙，规矩的枷锁，也许能暂时困住她的身体，却永远无法驯服她那颗向往自由、充满生趣的灵魂。她的纯真，是浑浊世间的一股清流；她的活泼，是死水中的微澜；她的善良，是黑夜里的烛火。青云书坊短短几个月的平常生活，也许是她生命中一闪而过的意外，却让我这个平凡书生，窥见了世间最珍贵的灵光。即使世事如棋局变化不定，这份记忆，这份鲜活，也会永远深深刻在我心里，像星星一样长久明亮。”

“逸之哥哥……”她抽泣着，无声地念着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打湿了衣襟。他都懂！他懂她的憋闷，懂她对宫里那些无形枷锁的抵抗，懂她骨子里对自由、对真实活着的渴望！他把他们的相遇，看成生命里最宝贵的“灵光”，把关于她的记忆，比作永远挂在天上、不会暗下去的星星。

他不是无动于衷。他的想念，他的懂得，他的珍惜，比她想的要深得多，重得多。他只是把所有这些，都放在了笔尖，变成了这个在市井里流传的故事，变成了这些看着平淡、却一个字有千斤重的批注。

他现在怎么样了？墨香斋还在吗？他是不是还每天坐在那张旧书桌后面，读书，教学生，整理那些散发着旧纸旧墨味道的书？后院他们一块儿开出来的那一小片地，后来种了什么？他……有没有偶尔想起她？还是，已经慢慢把她忘了，开始过自己的日子了？或者，还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像她想他一样，想着她？

“等我……”她心里有个很小很清晰的声音在说，可马上就被巨大的现实阴影吞没了。宫墙那么高，宫规那么严。她是大周朝的永宁公主，他是钱塘一个普通书生。上一次能跑出去已经是天大的运气，现在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想再踏出宫门一步，比登天还难。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了刚刚因为被懂得而升起来的那点暖意和希望。

她就那样抱着话本，从下午坐到太阳西斜，坐到天色全黑，宫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炭火早就灭了，冷气透进来，她好像也没感觉。翻来覆去地看，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笑着笑着又掉眼泪。那些批注，她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了。每一个字，都像他就坐在旁边，用那清清润润、温温和和的声音，慢慢说给她听。

夜深了，永宁宫内的灯火，燃至三更方渐渐暗下。

小桃在外间临时搭起的小榻上浅眠，心里始终惦记着公主今日异常的情状，那又哭又笑的模样着实让她放心不下，故而睡得极不踏实。子时已过，万籁俱寂，只有更漏声声，清晰可闻。她朦胧中醒来，侧耳倾听内室，似乎并无动静，但隐约可见门缝下透出的晕黄灯光仍未熄灭。心下担忧，便轻手轻脚地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衫，趿着软底绣鞋，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将虚掩的房门推开一条细细的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寝殿内烛光摇曳，光线已调暗了许多，只余书案上一盏琉璃罩灯，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公主并未在床榻安寝，而是伏在那张黄花梨木书案上，似是睡着了。小桃心中一惊，轻轻推门进去，生怕惊扰了公主。走近了，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瞧去，只见赵瑾宁侧着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一头青丝如云铺泻，遮住了小半脸颊。长长的睫羽如同两排被打湿的鸦羽，沉沉地覆盖下来，上面还凝结着细小的、未干的泪珠，在烛光下闪烁着碎钻般晶莹的光。眼角处，泪痕宛然，清晰可见，一直蜿蜒到鬓边，没入乌黑的发丝。显然，她在入睡前，曾经历过一场伤心至极的哭泣。

然而，奇异的是，在这张犹带泪痕、显得脆弱而疲惫的睡颜上，那淡粉色的、微微有些干燥的唇瓣，却轻轻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柔和的弧度。那笑容纯净而稚气，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克制与沉稳，仿佛梦到了什么极为温暖、安心、甚至带着些许甜蜜的事物，使得她在睡梦中，不自觉地露出了这般毫无防备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与她眼角的泪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心头发酸又备觉怜惜的画面。

她的右手松松地搭在案上，指尖微微蜷曲，正好触着那本蓝色封皮的《书坊奇缘》。话本摊开着，似乎是她倦极入睡前，最后凝视的那一页。而她的左手，则紧紧握着那只黄杨木雕成的小小人偶——那是临别时沈逸之送她的。人偶衣裙飞扬，笑容俏皮，眉眼弯弯，虽经她无数次的摩挲，边角已有些圆润，却依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时刻就会挣脱掌心，在阳光下奔跑起来。

小桃静静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看着公主这带着未干泪痕却又含着安然浅笑的睡颜，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她虽不完全明白那本名叫《书坊奇缘》的话本里究竟写了什么，能让公主看得如此忘我，情绪如此大起大落，又哭又笑，最终累极而眠。但她能隐约感觉到，这话本定然触动了公主内心深处某些极为重要的东西，或许是怀念，或许是感伤，又或许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慰藉。那晶莹的泪，或许是为现实的阻隔、遥远的思念与无奈的分离；而那唇边清浅的笑，或许便是为这话本中藏着的故事、藏着的心意，为那独属于公主一人的、跨越了距离的懂得与无声的陪伴。公主的梦中，定是交织着极深的眷恋与一丝苦涩的甜蜜。

夜风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凉，透过未关严的窗隙潜入，拂动案头烛火，那昏黄的光影便在公主静谧的睡颜上轻轻晃动，明明灭灭。小桃无声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她转身，从一旁的屏风上取过一件柔软的薄绒披风，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盖在公主单薄的肩头。又弯下腰，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动作，将公主手下压着的那本话本轻轻抽出，合拢，拂平书页，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案一角，与那盏琉璃灯并排。然后，她吹熄了屋内其他几盏已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的烛火，只留下书案上那盏光线最为柔和朦胧的角落小灯，让它继续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既不至于让公主醒来时觉得漆黑，又不至于晃了她的眼。做完这一切，小桃再次看了一眼公主那带着泪与笑的睡颜，这才悄无声息地倒退着，一步一步，轻轻退出内室，将房门重新虚掩上，留下满室静谧，与一枕清梦。

内室重归安宁，只有那盏小灯，静静地散发着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伏案沉睡的人。睡梦中的赵瑾宁，或许正徜徉在由墨香与回忆共同编织的奇缘梦境里。那里，或许没有深宫重重，没有规矩森严，只有熟悉的书斋，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与墨锭的清香。那里，或许有絮絮的低语，有温和的笑声，更有那个青衫落拓、目光清澈如溪水的人，正执卷微笑，望向她。纵然醒来仍是宫墙寂寂，长夜漫漫，但至少在此刻，在梦中，那经由文字与思念传递而来的深沉懂得与无尽温柔，已然化作枕畔一缕真实的心香，伴她入眠，让她在泪痕未干之时，唇角却能悄然绽放一丝安然纯净的笑意，沉入那有墨香缭绕、有暖阳倾洒、有故人身影的、悠长而宁静的梦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