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下旬,秋意已经很浓了。永宁宫院子里的老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金毯子。天气明显冷了下来,宫女们早换上了厚衣裳,殿里的纱帘也改成了缎子帘,炭盆也生起来了。可赵瑾宁还是觉得手指尖有点凉。她最近格外喜欢待在自己那方小天地里——偏殿隔壁,原先放杂物的小厢房,如今被她收拾出来,生了炭火,布置得简单暖和。她常窝在这里,翻翻杂书,教两个小宫女认字,或是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那片她自己打理起来的小小花圃,已经换上了应季的景致。几盆菊花摆在高处,金黄、雪白、淡紫,开得正好,衬着远处那株金桂,甜香随风飘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墙角那丛木芙蓉,清晨还是白色,午后便染上了粉红,一日三变,煞是好看。这些花,是她要人从江南带回的种子和幼苗,亲手种下,日日看顾,才在这北地的宫廷里,顽强地绽放出故乡的味道。自那日与太子哥哥、五皇兄一番恳谈,得了父皇那默许般的态度后,她在永宁宫内经营这方“小天地”便愈发坦然。花圃从廊下一隅扩展到了东墙根,小厨房的灶火每日升腾起带着烟火气的暖意,连那起初只是兴之所至、在闲置小院里开起的小书铺,竟也渐渐吸引了几位同样好读书的宫人,成了偶尔交换书卷、聊聊闲话的好去处。日子被这些琐碎却需亲力亲为的事务填得满满当当,表面看来,永宁宫的主人是忙碌而充实的,甚至偶尔,还能听到她指点宫人修剪花枝、或与来换书的小宫女低声说笑时,那久违的、带着些许鲜活气儿的清脆嗓音。
只是,每当这般独处的寂静时刻,当日影西斜,暮色四合,殿内宫灯次第燃起,将她的身影长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时,白日里被刻意压下的、那份沉甸甸的怅惘与空茫,便会如同涨潮的夜雾,悄无声息地漫涌上来。她的神思就会总是不由自主地挣脱了躯壳的束缚,飘飘荡荡,越过重重宫阙,飞向记忆深处那间总是萦绕着淡淡墨香与旧纸气息的书斋,想念那人执卷时微微低垂的沉静侧影,温润平和的话语声,以及那些她曾经身在其中、不以为意,如今却一遍遍在心底反复描摹、咀嚼出无尽回味的平淡日常……逸之,你现在可好?
“公主,公主!”小桃带着明显压抑着兴奋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了她的思绪。小桃几乎是踮着脚尖快步走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蓝色粗布仔细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物件,脸上泛着红晕,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赵瑾宁懒懒地撩起眼皮:“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急匆匆的?”
“不是零嘴,是好东西!”小桃凑到榻前,先将那蓝布包轻轻放在小几上,又警惕地回头张望了两下,这才压低声音,凑到赵瑾宁耳边,“是书!奴婢今儿个出宫采买,路过书市,好多人围着抢着买一本书!书名叫做《书坊奇缘》!讲的是前朝一位公主逃婚跑到民间,被个书生救了的故事,可受欢迎了!奴婢想着公主您最爱看话本解闷,就赶紧买了一本回来。”
“公主逃婚?”赵瑾宁眼神动了动,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落在那素净的蓝色封皮上。《书坊奇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前朝逸事。没有作者署名,只有这四个字。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新书的油墨味和纸香淡淡地飘出来。随手翻开第一页,是整齐的刻印字体,讲“前朝嘉华公主”如何不愿意嫁给自己没见过的人,想办法溜出了皇宫。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越读越觉得心惊,也越读越觉得熟悉。
那字里行间的语气,那平淡叙述下藏不住的细腻与温润,那偶尔冒出来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调侃……分明就是他的口吻,他的笔触,他看人看事时那独特的、温和又通透的眼光。她几乎可以想象,在遥远的江南,某个静谧的夜晚,他独坐灯下,回忆着,唇角带着温柔的弧度,提笔蘸墨,将那些共同经历的片段,细细描摹成文。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将书拿在手中,强作镇定,对小桃道:“嗯,瞧着倒有些意思。放着吧,我瞧瞧。你也跑了大半天,先下去歇着吧,今日辛苦你了。”
小桃见公主神色变幻,先是怔忡,继而脸颊飞红,眼神亮得惊人,与平日那副沉静中带着几分寥落的模样大不相同,心里更是纳闷得如同有猫爪在挠。但公主既然发话,她也不敢多问,只道:“那公主您慢慢看,奴婢就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唤一声。”说罢,又好奇地瞥了一眼公主手中那本似乎有着莫名魔力的蓝皮话本,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门扉虚掩上。
殿内恢复了安静,可赵瑾宁的心湖,却已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再也无法平静。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藉此汲取些许勇气,然后才用微微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翻开那蓝色封面下的下一页。目光贪婪地、近乎迫切地捕捉着映入眼帘的每一个字。
她读到公主流落街头、与侍女在饭铺前窘迫无措时,书中写道,一位青衫书生上前解围,温和地询问她们可有落脚之处。那书生目光清澈,语气诚恳,既没有轻浮的殷勤,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是平静地伸出手,给了她们一个屋檐。而在旁边,有一段小小的批注,字迹像是信手写来,却句句戳在她心上:
“此二女虽衣衫朴素,面有风尘,然眉宇间自有一股灵动之气,谈吐举止亦隐隐透着大家风范,绝非寻常人家女子。尤其是那姐姐,窘迫中仍强撑着体面,眼神倔强又清澈,分明是受了惊、却仍昂着头的雏凤。这般气质,藏也藏不住。”
赵瑾宁的指尖在“雏凤”二字上停了很久,鼻尖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记得那天——她和阿桃走投无路,又窘迫又害怕,是他解了围,又是他主动提出收留。她以为他不过是可怜她们,可原来,在他眼里,她那时是“受了惊却仍昂着头的雏凤”,是“藏不住”的灵动与倔强。他不是因为可怜才收留,而是看到了那份藏在狼狈下面的、属于她的本真。这份不问来处的善意和懂得,比任何理由都更让她心头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接着是公主初到书铺。书中写她如何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满眼的好奇,趁书生整理账册,偷偷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姻缘误》,靠在书架旁看得入了迷,看到精彩处还情不自禁一巴掌拍在书架上,把书生惊动了。赵瑾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当然记得那件事!当时她看得正起劲,一巴掌拍下去,声音大得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沈逸之抬起头,看着她涨红的脸和手里来不及藏好的话本,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她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书中那段批注,更是让她又羞又暖:
“好奇心重,还是个孩子脾气。在书里找乐子,样子专注,侧脸看着安安静静的,比书里的故事还好看。躲在书架后面看书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笑。”
“孩子脾气……让人看了就想笑……”赵瑾宁喃喃地念着,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原来他那时候是这么看她的,不是嫌她没规矩,而是觉得她“孩子脾气”,觉得她那副偷偷摸摸看书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笑”。那笑意里,哪有半分嫌弃,分明是带着纵容的宠溺。
她是那样的吗?她当时只顾着害怕被他发现,从没想过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模样。可现在通过他的文字,她好像看到了——一个有点笨拙、有点莽撞、却满眼好奇的姑娘,躲在书架后面,像只偷吃的小猫。而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含笑地看着她。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酸又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再往下翻,是公主学吆喝卖书的那一段。书中写她如何偷偷跑去集市观察,如何回来对着空院子练了又练,如何翻出铺子里的铜锣,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响了第一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哎!新到的话本传奇,好看不贵!”那声音又脆又亮,把隔壁卖豆腐的大婶吓了一跳。
赵瑾宁又忍不住笑了,眼眶却同时泛起了泪光。她记得那天,她心里也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可一开口,声音却大得出奇,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沈逸之回来后听说了,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笑意。后来他还夸她“心思巧”,她以为那不过是客套。
可书中那段批注写道:
“脑子活,肯学肯干。胆子也大,想出来的法子虽然出格,却出奇地有效。那一声吆喝,又脆又亮,给这冷冷清清的书铺,添了多少活气。”
“添了多少活气……”赵瑾宁轻声念着,视线模糊了。她那时只想帮衬一把,从没想过自己那些“出格”的法子,在他心里是“活气”——是给书铺带来了生机,而不是添乱。原来他记得她每一个笨拙却努力的尝试,并且真心实意地觉得好。
然后是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厨房“灾难”。书中写她如何被浓烟熏得泪眼汪汪,如何弄得满脸黑灰,如何手忙脚乱炒出一盘焦黑不成样子的鸡蛋,还飞了一块到柴堆上。赵瑾宁读着读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烟雾缭绕的小厨房,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