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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心迹(第1页)

《书坊奇缘》这话本,最初不过是沈逸之放在他的书房的案桌上。封面上头只有他亲手写的四个清隽楷字,加上一行“前朝逸事”的小注,没什么花哨装饰,也没什么唬人的名头。沈逸之甚至没想过要给人看,更别说印出来卖了。这对他来说,只是一处存放无处安放的情思的私密角落,一场说给自己听的、漫长而安静的独白。

可世间的事,常常出人意料。有一日,一个与他相熟悉的秀才来访问,因为沈逸之正在后院打理菜地,让那秀才先在书房等一下。那秀才偶然看到书案上这本这本不起眼的册子,本只想随便翻翻打发时间,没想到一读就放不下手,等到沈逸之来到书房,他非要买下这本“奇书”,还不停地追问作者到底是哪里的隐士高人,笔下的人物怎么能这样活灵活现,情节虽然都是日常琐事,却这样打动人。沈逸之只推说是偶然得到的话本,作者不知道是谁,没再多说。

但秀才执意要借去阅读,沈逸之拒绝不得,只好把话本借给了他。

秀才看完之后还未能把书还给沈逸之,却又有秀才的同窗好友从秀才手里借走传看,如此反复,不出十天半个月,这本薄薄的话本就在钱塘县那些不得志的文人、认得字的深闺女子、甚至茶馆酒肆的说书先生中间悄悄传开了。手抄本开始出现,字迹各种各样,但都透着传抄人的喜欢和急切。人们被话本里那个灵动跳脱、不染凡俗的“嘉华公主”迷住了,她那些“胡闹”的事——烧糊饭菜、种菜弄一手泥、新法卖书、仗义相助、贪嘴小吃——在读者眼里不但不让人讨厌,反而显得她天真可爱,像一颗不小心掉进人间的明珠,照亮了平淡乏味的日子。而那温和儒雅、默默守护的“书生墨言”,他的深情和克制,也让很多人叹息。特别是书里那些充满柔情和理解的批注,更是点睛之笔,把一段看起来平常的收留和陪伴,写成了心灵的契合和无声的守候。

“这样的姑娘,怕是天上才有,人间哪里找得到第二个!”茶馆里,有读过话本的读书人拍着桌子赞叹。

“那墨言书生,真是情深义重,可惜了,可惜了……”绣楼上,有姑娘放下书叹息,为那似有若无、含蓄朦胧的结局流下同情的眼泪。

“我看啊,这绝不是瞎编的!肯定有真事作底子!那公主的样子做派,活灵活现的,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写不出来!”书坊里,几个喜欢打听的书生争得脸红脖子粗,纷纷猜这“嘉华公主”和“墨言书生”的原型到底是谁。有人猜是前朝某位私奔的郡主,有人猜是某位隐居大儒年轻时的往事,甚至有人想到了不久前曾引起议论的、关于当朝永宁公主的传闻,但马上又被自己否定——那可是金枝玉叶,住在深宫里,怎么可能有这种市井经历?肯定是巧合。

想看的人多了,就有那嗅觉灵敏的书商找上门。先是钱塘本地的书坊老板,揣着银票,言辞恳切,希望能拿到《书坊奇缘》的印刷权。沈逸之开始坚决不答应,他写这个,只为寄托感情,从没想过公开,更不愿其中深藏的心事被人窥探、炒作。可是,来请求的人一个接一个,邻县、州府,甚至外地的书商也闻讯赶来,开出的价钱越来越高,态度也越来越坚决。甚至有书商直说,就算得不到授权,市面上流传的手抄本和私自翻印的粗糙版本也已经到处都是,不如由原作者授权,印刷校对精良的版本,也好让大家看到真正的样子。

与此同时,街巷间的议论也越来越热闹。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已经把《书坊奇缘》改编成了评书,每天开讲,场场满座。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把公主的活泼可爱、书生的温和深情演得活灵活现,讲到精彩处,满堂叫好;讲到伤心处,台下的妇人姑娘们纷纷擦眼泪。“话说那嘉华公主,挽起绸缎袖子,露出雪白的腕子,就要帮墨言相公生火做饭,哪知道那灶火不听话,公主殿下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一时间,烟雾腾腾,熏得公主是眼泪汪汪,咳嗽不停……”醒木一拍,听客们或者会心一笑,或者摇头感慨。

沈逸之有一次出门,无意中路过一家茶馆,听见里面正讲到公主在街上手舞扫帚、维护老农那一段。说书先生中气十足,把公主那番虽然稚嫩却威武正气的动作描述得惟妙惟肖,赢得满堂喝彩。他站在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那么片刻的恍惚。那些只属于他和阿宁的记忆,那些他珍藏在心底、夜深人静时才敢细细回味的点滴片段,如今竟成了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被大家谈论、赞叹、议论。心里涌起的滋味复杂难言,有欣慰——他笔下的“她”被那么多人喜欢、怜惜;有不安——生怕有人从字里行间看出真相,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处排遣的苦涩和思念——故事再动人,终究是故事。真实的那个她,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深宫之中,可曾听说这坊间流传的、以她为蓝本的悲欢离合?就算听说了,她又会怎么想?是一笑而过,还是……

最后,在几个老朋友的劝说下,也为了避免粗制滥造的翻印本歪曲了本意,沈逸之让步了。他不想主动宣扬什么,而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市面上流传的手抄本错漏百出,有的甚至擅自添油加醋,把好好的故事改得面目全非。若是任由这些粗劣的版本流传下去,不仅会歪曲了故事的本意,更可能因那些胡乱添加的内容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与其如此,不如自己出一版准确的,至少能保证字句无误、批注完整。至于作者是谁……他从不打算承认,也永远不会承认。那“佚名之人”四个字,便是他最后的防线。

于是,他和一家信誉很好的书坊签了契约,同意印刷,但坚持不署真名,只用“佚名之人”代替,并且亲自参与校对,确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尤其是那些心血凝结的批注,都准确无误。他不要稿费,只要求书坊不能故意炒作,不能胡乱猜测作者和原型,并且要把卖书收入的一部分,用来补贴他那所“启明学堂”的贫寒学生。

精校的《书坊奇缘》一上市,立刻被抢购一空。书坊不断加印,从钱塘到余杭,再到金陵、澄州,甚至更远的城镇,这本看起来朴素的话本,竟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潮。不仅闺阁女子、文人墨客争相传看,连一些有见识的官宦人家,也悄悄让人买来看。一时间,“佚名之人”的名声传开了,成了大家猜测议论的焦点,而“嘉华公主”和“书生墨言”的形象,也深入人心。

然而,外面的热闹,似乎都被墨香斋那扇略显陈旧的门板挡在了外面。沈逸之的生活,还是沿着原来的轨道运行。白天,他在启明学堂讲课,面对学生们渴求知识的眼睛,讲解经义,探讨算学。他依然是那个学识渊博、严谨而不失温和的沈先生。偶尔有外地的朋友,带着兴奋和好奇,和他谈起最近流行的话本《书坊奇缘》,赞叹书中人物的生动,情节的感人,追问先生看过没有,知不知道作者到底是何方神圣。沈逸之往往只是淡淡一笑,端起手边的清茶喝一口,目光掠过窗外摇晃的竹影,平静地回答:“翻看过一些,文笔清新,感情真挚。至于作者,大概是位市井奇人,隐居的雅士,何必深究。”就把话题轻轻带过去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波涛汹涌。每一个关于这话本的议论,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那些对“嘉华公主”的赞美和怜爱,让他既感到欣慰,又倍感酸楚。隔着一层虚构的薄纱,没人知道那美好真实存在过,也没人知道她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这一天,夜深人静。启明学堂的杂事已经处理完,沈逸之独自坐在书房里,书桌上摊开着他的日记,他的手中拿着的是那支珠花簪子。珍珠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朦胧的光,点燃着他的思绪。

阿宁……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地呼唤了千百遍。他的脑海中满是最后离别时的情形,她强忍泪水,却依然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那辆华丽马车的背影……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每一个片段,都带着当时阳光的温度,或微风的气息,狠狠撞进他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甜蜜的痛楚。

他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哪里下笔。写给她信吗?寄到哪里?

最后,他只是凭着胸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情绪,在纸上无意识地写了两个字——“阿宁”。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打在屋檐瓦片上,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灯火随之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孤零零的。

他把写了“阿宁”的纸,凑近灯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窜起,迅速吞噬了墨迹,吞噬了那无数个无声的呼唤,化作一小撮灰烬,轻轻飘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本崭新的《书坊奇缘》,翻到最后那页,看着他以“佚名之人”之名写下的最后一段批注。那些对“嘉华公主”的赞美、怜惜与祝福,此刻读来,一字一句,都像是对远方那个真实存在的人,最深切却又最无力的遥望。

他把话本轻轻合上,和珠花簪子、日记一起收回木匣,锁好,放回暗格。仿佛也将那汹涌澎湃的思念,与无处诉说的衷肠,一并锁进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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