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天,总比北方来得晚些,也绵长些。钱塘县城的九月,暑气已渐渐散尽,午后的阳光透过变得疏朗的梧桐叶子,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暖烘烘的,不晒人,只让人觉得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懒洋洋的舒服。
沈宅的后院,比起几个月前,已经大不一样了。原本有点空荡的院子,现在被整齐地分成了几块。一角开成了小小的菜地,垄沟笔直,泥土黑润,里头稀稀疏疏长着些过冬的菜,叶子在秋阳下舒展着最后的绿色。紧挨着菜地的,是几排新栽的梅树、竹子和几丛菊花。梅树枝条还嫩,青竹却已显出挺拔的样子,菊花正开得好,金黄的、银白的、深紫的,各有各的姿态,给这朴素的院子添了些生气和颜色。靠近书房的窗户下,还搭了个简陋但结实的葡萄架,藤蔓叶子虽然落了,但盘绕的枝干预示着来年的茂盛。这一切,都默默诉说着主人曾经、或许现在也还怀着的某种念想。
书房里,沈逸之正在桌前埋头写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手腕。阳光透过明瓦窗,斜斜照在他身上,在摊开的宣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他写的是一份详细的章程——《启明学堂规约初拟》。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工整清瘦的字迹:“……设这所学堂,不只为了科举,也为了让学子明白道理,学以致用。所以除了经史文章,还应该增加格物、算学、农工常识这些科目。格物,是观察天地万物运行的道理,日月星辰,风雨雷电,花草虫鱼,都可以探究其本源;算学,是计算和明理的基础,田亩税收,商业买卖,建造水利,都不能不懂;农工常识,认识五谷,了解百工,知道耕种的艰辛,明白器具的用处……希望学生们不局限于书本章句,能够开阔眼界,通达事理,将来无论成为良臣、益友,还是凭一技之长安身立命,都有根基……”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抬眼望向窗外。院子里那几畦菜,是照着记忆里某个人的喜好和当时胡乱摸索种下的,现在看起来,倒也有模有样。那个人……也曾在这里,挽着袖子,笨拙地给菜苗浇水,弄得满手是泥,脸上却带着新奇又专注的眼神。她曾指着刚冒出头的萝卜苗,惊喜地问:“先生,这个真的能长出又甜又脆的萝卜吗?”也曾因为不小心踩倒了一棵青菜,懊恼地跺脚,然后又小心翼翼把它扶正,嘴里还念念有词……
沈逸之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痛楚和思念掠过眼底,快得像秋天掠过水面的微风,只留下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涟漪。他垂下眼睛,定了定神,继续落笔,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赶走,专注于眼前的章程。
回到钱塘之后,沈逸之用皇帝给他的赏银,在墨香斋所在的文星巷里,买下了一处稍大的旧宅院,修整之后办起了这所“启明学堂”。学堂的位置在巷子更深处,比墨香斋离巷口要远些,但走几步就到了,往来方便。他又请了两位志趣相投、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做官或退休回乡的老朋友,一位精通算学和天文,一位对农桑、水利很有心得,加上他自己,三个人一起主持。
学堂收的学生,多是些家境贫寒、请不起好老师,但又真心想读书的少年,也有少数商户子弟,对考科举没兴趣,但想学点实用本领。学堂收的学费极低,近乎免费教学,但教的内容和普通私塾大不相同。上午讲四书五经、诗文策论,给那些还有心走科举之路的学子打基础;下午就分科教算学、格物常识、农工浅识,甚至还有简单的医药、地理知识。沈逸之亲自教经义文章,也兼讲一些史地杂学。他讲课深入浅出,引用广博,又不死板,常常举例说明,甚至带学生到田间地头、市井作坊去看去验证,很受学生欢迎。不过两三个月,学堂竟然收了三十多个学生,琅琅的读书声和热烈的讨论声,经常从那座修葺一新的旧宅院里传出来,成了文星巷乃至钱塘县城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教书,读书,整理书铺,偶尔和一两个朋友喝茶聊天。墨香斋的生意依旧清淡,但也能维持日常生活的用费。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敬佩和好奇。随着时间过去,一切又归于平静。他依然是那个清贫而有些孤高的教书先生沈逸之,只是眉眼之间,似乎沉淀了更多东西,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凉意和深不见底的思绪。
只有到了夜深人静,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一盏孤灯时,那平静的表面才会悄然剥落。他会从书桌最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木匣。匣子很普通,甚至有些旧,打开来,里面只有一支珠花簪子,静静地躺在柔软的丝绒垫子上。珍珠依旧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
沈逸之轻轻地抚过那簪子,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阿宁……”无声的低语在唇齿间打转,终究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他在心里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她的身份,那曾经模糊的、带着距离的“姑娘”二字,被一个更具体、却也更加遥不可及的名字代替了。永宁公主,赵瑾宁。一个名字,就隔开了天壤之别,隔开了千山万水,隔开了他平凡安稳的世界和那九重宫阙的森严。
你现在怎么样了?他会在心里问。回到那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宫殿,还习惯吗?宫墙那么高,天只有那么一小片,你会不会觉得闷?还是……已经慢慢适应,甚至喜欢上那种生活了?按你的性子,怕是受不了那些繁琐的礼节吧?有没有又闯祸?有没有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寂静包围着他。他只能握紧那支珠花簪子,直到它染上他的体温,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鲜活的身影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一天,下午没课,沈逸之照例来墨香斋整理书籍。阳光从门板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飘浮。书斋里弥漫着纸张和墨锭特有的气味,宁静而安详。他挽起袖子,把一些受潮的书搬到院子里竹架上晾晒,又仔细拂去书架上的灰尘,把有些凌乱的书重新归类放好。
整理到靠墙的一个书架中层时,他的手停住了。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摞话本小说,多是些才子佳人、神怪传奇的通俗本子。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本《姻缘误》的书上,指尖拂过粗糙的封皮,记忆像被惊动的池水,突然泛起波澜。
他仿佛看见,那个穿着粗布衣裙、却掩不住清秀灵气的“玉宁姑娘”,就坐在这书架边的小凳子上,借着窗户透进的天光,捧着一本类似的话本,看得入迷。时而因为书里的情节皱起眉头,时而忍不住笑出声,看到感动的地方,眼圈还会微微发红。她看得那样投入,连他走近都没察觉,直到他轻轻咳嗽一声,她才恍然抬头,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褪去的、属于书中人的悲喜,眼睛清亮亮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把书合上,小声辩解:“先生,这书……也挺有意思的。”
那时他觉得,这位“落难千金”真是矛盾,有时聪明通透,一点就明白;有时又天真得可爱,对着虚构的故事轻易动感情;有时又显出和外表不符的活泼好奇,对市井事物都充满兴趣。现在想来,那深宫里面,规矩森严,哪里有机会看到这些“不登大雅之堂”却充满鲜活人情的故事?那些看似幼稚的沉迷和感动,何尝不是她对高墙外广阔天地、对普通人悲欢离合的一种本能向往和共鸣?
心里某个角落,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忆轻轻触动,泛起一阵细密的、带着酸楚的暖意。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跳了出来——既然她喜欢看这些话本,既然……他有说不尽的思念无人可诉,有无数的记忆在心里翻腾,为什么不把它们写下来?
不是日记里那些零散的、只有自己能懂的句子。而是像一个真正的、说书人写的话本那样,编一个故事,把那些珍贵的、闪着光的碎片,小心翼翼地镶嵌进去。让另一个名字,在另一个时空里,替他经历,替他珍藏,替他诉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瞬间抓住了他全部心神。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回到书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崭新的稿纸,铺开。磨墨,润笔,动作带着一种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