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洁白的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写什么呢?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才能装下那些无法言说的感情,又不会唐突了那个名字,那个身份?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书斋里陈旧的墨香混着院里飘来的淡淡菊花香,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再睁开眼睛时,眸子里已是沉静的墨色。他落笔,力道沉稳,在稿纸的顶端,写下了四个字——“书坊奇缘”。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前朝逸事。这样,就算有了一层虚构的屏障,把真实的影子,藏在了“前朝”的烟云后面。
他继续流畅地写下去:“话说前朝嘉和年间,帝有女,封号嘉华公主。公主敏慧绝伦,生性活泼,性喜自由,不喜欢宫廷生活的束缚,尤其喜爱诗书杂学,常常感叹宫里书籍虽然丰富,却没什么趣味,比不上市井流传的话本鲜活有趣……”
一个虚构的故事,在他笔下渐渐展开。嘉华公主因为厌倦宫廷生活,有一天趁宫中宴会繁忙,乔装改扮,带着一个贴心的小宫女,偷偷溜出了皇宫,流落民间。她懵懂无知,身上盘缠用尽,幸好被一位在京城开着家小书铺、清贫但正直的落第书生所救。书生名叫墨言,独自经营着祖传的“青云书坊”,虽然生活清苦,但满肚子学问,为人温和宽厚。
故事的情节,很自然地滑向了那些深深印在沈逸之脑海里的画面。只是主角,变成了嘉华公主和书生墨言。
他写公主刚到书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指着书架上的书问这问那,看到新奇的话本就眼睛发亮,完全忘了自己“落难”的处境,那份天真烂漫,生动鲜活。他在旁边批注:“天生的纯真心性,虽然遇到困难,却不改快乐。世间的纷扰,在她眼里,不过是新奇的画卷,这样的豁达,一般人比不了。”
他写公主看到书生自己生火做饭,觉得有趣,非要帮忙,结果弄得厨房里烟雾弥漫,自己脸上也蹭了好几道黑灰,却捧着烧得半生不熟、咸淡不一的饭菜,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夸奖。批注道:“从来没沾过厨房的事,今天却试着下厨。虽然弄得一团糟,但那份真诚让人感动,那模样也惹人怜爱。笨拙之中,尤其显得纯真。”
他写公主看到后院荒着,突然想种菜,书生拗不过,只好帮她整理出一小块地。她学着农人的样子松土、撒种、浇水,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却乐此不疲,每天都要看好几回,对着刚冒出来的、针尖大小的嫩芽也能惊喜半天。批注:“把泥土当成宝贝,对待生命像对待孩子。一点绿色,就是她眼里的整个春天。这种对平凡生命的热爱,正是深宫里的金玉富贵滋养不出来的灵气。”
他写公主在书铺帮忙,学着吆喝招揽生意,结果客流如云。批注:“竟有奇想,以贩菜之法卖书,书铺生意兴隆。但她那股新奇的思想,勇于尝试的心性,特别可爱。世间的事,贵在敢于去做,不在于成功失败。”
他写公主没有关好窗户,夜里雨水打湿书,次日公主回到书铺时惊慌地把书搬到门外放在阳光下暴晒,结果把书晒黄。批注:“不知湿的书需要凉干,不可暴晒。但她爱书之心,诚实可见。”
他写两人一起上街时路上遇到无赖欺负卖菜的老人,公主挺身而出,手舞扫把,竟然把几个混混打得抱头鼠窜。批注:“路见不平,举帚相助,全凭本心,不考虑利害。这样的侠义心肠,生在富贵丛中,尤其难得。善良是天性,勇敢是选择。”
他还写她嘴馋,看到街边卖的糖人、栗子、桂花糕,就走不动路,掏出铜钱就买,吃得眉眼弯弯,偶尔还会分给他一半,自己舔着手指,意犹未尽。批注:“想吃好吃的,是人之常情。但她那种满足的样子,高兴的神情,清澈见底,一点也不做作。一点甜味,就能让她满心欢喜,这样容易满足的心性,正是世上最难得到的快乐源泉。”
……
一个个场景,从笔尖流淌出来,鲜活,生动,带着记忆的温度和光泽。他写着,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鲜活灵动、带着点小莽撞却又无比真诚的少女,就在眼前。那些琐碎的、平凡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日常,此刻在文字的描绘下,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他毫不吝啬地用最真挚的笔调赞扬她的纯真、活泼、善良、勇敢,也带着笑意记录下她那些“顾前不顾后”的小毛病,比如烧糊了饭,比如撒种不匀……
写到动情的地方,他停下笔,望着书铺那扇曾经被她擦得油光锃亮的窗子,心中涌起无限的情感,最后凝聚成一句话,郑重地写在稿纸的空白处:
“她是偶然来到人间的精灵,是被关在金笼里的鸟儿,本该在更广阔的天空下自由飞翔。深宫的高墙,规矩的枷锁,也许能暂时困住她的身体,却永远无法驯服她那颗向往自由、充满生趣的灵魂。她的纯真,是浑浊世间的一股清流;她的活泼,是死水中的微澜;她的善良,是黑夜里的烛火。青云书坊短短几个月的平常生活,也许是她生命中一闪而过的意外,却让我这个平凡书生,窥见了世间最珍贵的灵光。即使世事如棋局变化不定,这份记忆,这份鲜活,也会永远深深刻在我心里,像星星一样长久明亮。”
写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把积压在胸中几个月的情感,都倾注在了这个还没写完的故事里。窗外,秋阳西斜,书铺中显得安静而平和。
他知道,这个故事也许永远不会有读者,除了他自己。但他还是想写下去,用笔墨,为她,也为那段时光,构建一个永恒的、温暖的角落。在这个角落里,没有国仇家恨,没有身份的云泥之别,只有一个逃出皇宫的活泼公主,和一个守着书铺的温和书生,在淡淡的墨香与人间的烟火气里,度过了一段平静而温暖的时光。
他把写满字的稿纸仔细收好,和那支珠花簪子、那本日记,一起锁进木匣。然后,吹熄了灯,走出书斋,融入渐渐浓重的暮色里。身后,是弥漫着墨香和记忆的房间;前面,是寻常的人间烟火,和他将要继续的教书育人的平凡日子。
只是,心底某个地方,因为刚才的书写,而变得柔软而温热。仿佛通过这笔尖,他和那个远在重重宫墙之内的人,又有了一瞬间无声的交集。阿宁,你在那四方的天空下,是否,偶尔也会想起,在钱塘江边,墨香斋里,这段被冠以“前朝逸事”之名的、短暂而明亮的“奇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