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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吃的一餐(第1页)

秋光正好,透过雕花长窗,在永宁宫后院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菊花开得有些倦了,耷拉着脑袋,唯有墙角的几株木芙蓉,依旧灼灼地红着。小桃提着半桶清水,看着公主殿下蹲在那片小小的花圃边,正用一柄小银剪,仔细地修剪着一丛晚香玉的枯叶。公主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裙角掖在腰间,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她抿着唇,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沉静,甚至有些过于沉静了,只那修剪花枝的动作,利落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专注,仿佛要将所有心绪都倾注在这方寸草木之间。

“公主,仔细手。”小桃递过一块湿帕子,轻声提醒。

公主“嗯”了一声,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泥污,动作不疾不徐。就在这时,月亮门那边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然急促的脚步声,守门的小宫女跑过来说道:“公主,陛下来了!已过了垂花门,朝这边来了!”

公主擦拭的动作停住了,指尖捏着那帕子,微微用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垂下,眼中似乎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她放下帕子和银剪,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理了理鬓发。那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礼节性的距离感。

“小桃,去沏茶。要云雾,用那套素白瓷的就好。”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只是比往常更淡了些。

小桃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等小桃端着茶具回来,陛下已进了院子。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身深紫色常服,负手站在那丛木芙蓉前,背影显得比往日清减了些。李公公垂手侍立在一丈开外。

公主已迎上前,在离陛下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敛衽,屈膝,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却也冷清得没有一丝温度。“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起来吧。”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公主低垂的眉眼和那身沾了点泥渍的旧衣上,顿了顿,语气比小桃预想的要和缓许多,甚至刻意放得轻松了些,“朕听你五哥说起,你近来在宫里摆弄花草,还开了个……书阁?倒有些意思。今日得空,便过来瞧瞧。你……近来身子可好?”

“劳父皇挂心,儿臣一切安好。”公主站起身,依旧微微垂着眼睫,语气恭顺,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她没有接“书阁”的话头,也没有像寻常女儿见到久未见面的父亲那样,流露出丝毫委屈或亲近之意,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安静却带着尖刺的蔷薇。

皇帝似乎被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哽了一下,但并未动怒,只是目光更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向那片小花圃和那个被改造过的偏殿方向,道:“那便领朕看看你的新鲜花样吧。”

“是。”公主应道,侧身让开一步,引着皇帝往偏殿去。她的步履平稳,脊背挺直,却始终与皇帝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远离,也绝不靠近。

小桃端着茶盘跟在后面,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看得出,陛下今日的似乎有一种以前曾有过的和蔼,他竟然放柔语气地主动提起公主的“新鲜花样”。可公主……公主心里那根刺,哪里是那么容易拔掉的?她既盼着父女俩能冰释前嫌,又心疼公主强压下去的委屈,一时间,只觉得这秋日的阳光,照得人心里也空落落的。

所谓“书阁”,其实就是永宁宫旁边那间原本空闲的院子里的一间厢房,被赵瑾宁央求了五皇子帮忙,略加收拾整理出来的。屋子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北面靠墙立着两个简单的木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些常见的启蒙读物,如《三言韵文》和《百家杂字》,以及一些简单的话本、地方风物志,甚至还有几册带图的农书、医书浅说。书籍新旧不一,有些显然是内务府库里的旧物,有些则像是新从宫外淘换来的。屋子当中放着几张长条桌案,并着些矮凳,此刻正有七八个年纪在十岁上下的小宫女、小太监,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每人面前摊着书本纸笔,正跟着一位略年长些、识文断字的宫女,一字一句地念着书上的内容。

见公主引着圣上突然进来,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那几个正在上课的小宫女小太监惊慌失色,赶紧起身跪拜。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有些“不成体统”。

公主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紧张,但很快又被那层平静掩盖。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却没什么起伏地解释道:“父皇,她们是儿臣宫中仆婢。儿臣闲来无事,想着教他们识几个字,日后当差看个条陈、记个出入,也便宜些。是儿臣自作主张了。”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恳求,只是陈述事实,一副听凭发落的样子。

“都起来吧。”半晌,皇帝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既是公主教导,用心学便是。朕与公主说说话,你们且退下。”

宫人们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屋里瞬间空旷下来,也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公主抿了抿唇,开始带着皇帝“参观”。她走到书架前,伸出手,指着那些分门别类的书籍,一样样介绍过去。从史志地理,到农桑算医,再到传奇话本。她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甚至可以说条理分明,但小桃听在耳中,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公主往日说到喜欢事物时眼中会绽放的光彩,缺了那种带着热忱的、想要与人分享的雀跃。现在的介绍,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谨慎,周全,甚至有些刻意强调某些书籍的“实用”价值,仿佛在为自己这些“不务正业”的举动寻找一个合理的、不会被指责的理由。她的手指偶尔拂过书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皇帝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句,比如那本讲江南水车的图册,比如那些手抄的、字迹各异的启蒙歌诀。公主便答,答得简要而克制,绝不多说一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说到兴起会微微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方,期待回应。她现在多半是垂着眼,或看着书架,语气平铺直叙,只有在皇帝偶尔点头,或“嗯”一声表示听懂了时,她紧绷的肩膀才会几不可察地放松一丝丝。

整个过程中,皇帝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耐心和兴趣。他没有对这里的“杂乱”发表意见,没有质疑一个公主为何要看农书、医书,甚至对那明显是闲书的话本,也只是一瞥而过。他的目光更多是停留在那些书册,那些稚嫩的字迹,以及公主那张努力维持平静、却难掩眼底疏离的脸上。

小桃在一旁看着,心里酸涩更甚。陛下是明白的吧?明白公主的怨,明白她的刻意保持距离。他今日如此耐心,甚至算得上“兴致勃勃”,何尝不是一种笨拙的、试图靠近的姿态?只是公主心墙高筑,那扇门,关得紧紧。

最后,皇帝在临窗的书案前停下。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摊着公主未写完的字,和那本蓝色封皮的《书坊奇缘》。他的目光在那熟悉的封皮上停留了片刻,指尖似乎动了动,但最终没有碰触,只转向窗外那几盆绿意盎然的兰草,淡淡道:“此处甚好,清静,也敞亮。”

公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再无他话。

气氛有些凝滞。皇帝沉默了一下,忽然转过头,看向公主,语气似乎更温和了些,带着点家常的随意:“朕还听说,你近来时常自己下厨?都学了些什么?”

公主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里,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平静,垂眼答道:“不过是胡乱学些,打发辰光罢了。手艺粗陋,上不得台面。”

“哦?”皇帝却似乎来了兴致,侧过头看她,语气竟带着几分寻常人家父亲般的随意:“都学了些什么?朕今日还未用晚膳,不知可否有幸,尝尝我儿的手艺?”

公主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猛地抬起眼,看向皇帝,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终于翻涌起明显的情绪——是惊讶,是错愕,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搅乱的慌乱。她似乎想从皇帝脸上找出戏谑或试探的痕迹,但皇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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