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清冽气息与淡淡的墨香交织,衬得满室肃静。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格,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皇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持一卷奏折,却并未细看,目光沉静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思忖着什么。太子赵瑾岳与五皇子赵瑾渊分坐两侧下首的椅子上,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只是偶尔快速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都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紧张与期待。
赵瑾宁就是在这样一片静默得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氛中,被引了进来。她心中有些忐忑。今日一早,老太监福安亲自来传口谕,说圣上在御书房召见。她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揣测了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想到眼前这幅景象——父皇、太子哥哥、五哥齐聚,气氛似乎……格外凝重。
“儿臣给父皇请安,给太子哥哥、五哥请安。”赵瑾宁压下心头疑窦,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平身,坐吧。”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瑾宁谢了恩,在下首另一张空着的绣墩上端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标准的宫廷仪态。她飞快地抬眸扫了一眼。父皇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太子哥哥面色如常,但眼神似乎比平日更沉静些;五哥……五哥看似坐得端正,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时不时瞟向父皇的小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御书房里一时间又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角落鎏金蟠龙铜漏壶里水滴落入承盘的细微声响,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赵瑾宁手心微微有些出汗,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直接的询问更让人心慌。难道是书阁的事,还是种菜的事,终究惹了父皇不悦,要在这里训诫?可昨日父皇明明说“很好”……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瑾宁,朕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父皇请问。”赵瑾宁的心提了起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再有昨日的温和,恢复了惯常的深邃与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朕问你,”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在宫外那段时间,与那钱塘县的书生沈逸之,可是……彼此生了情意?”
“轰”的一声,赵瑾宁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留下一片冰凉。她猛地抬眼,撞进父皇那平静无波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里,脸色倏地变得苍白。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会突然问起这个?还是在这种场合,当着太子哥哥和五哥的面?是那本书……还是别的什么?他知道了多少?是终于要问罪了吗?
巨大的恐慌和被触及最隐秘心事的羞窘、难堪瞬间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才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她下意识地看向太子和五皇子,只见太子神色凝重,对她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她冷静;而五皇子则已紧张得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决定命运的答案。
不,不能说。无论如何,不能把沈逸之牵扯进来。赵瑾宁心念急转,猛地低下头,避开皇帝的视线,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父皇……何出此言?儿臣……不明白。”
“不明白?”皇帝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要你回答。是,或不是。”
那“是”字,如何说得出口?那“不是”字,又如何违心吐得出?赵瑾宁只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委屈、愤怒、还有对可能降临到沈逸之头上灾祸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她的理智。她倏地站起身,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父皇若是不信儿臣,要打要罚,儿臣领受便是!何必……何必如此逼问!”说罢,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要走。
“站住。”皇帝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赵瑾宁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背对着御案,肩头微微发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皇帝看着女儿倔强又单薄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错觉。他重新开口,语气却奇异地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诱导的意味:“朕昨日说过,要给你赏赐。这赏赐是什么,朕想了一晚才想好。不过,”他顿了顿,看着赵瑾宁僵直的背影,“朕今日叫你来,问你这番话,这赏赐……便与你如何回答有关。”
赵瑾宁身体一颤,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若答,是。那这赏赐,便是朕……允了你们的事。”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赵瑾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又瞬间涌上潮红,一双明眸睁得极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呆呆地望着御案后那个神色莫测的父皇。允了……他们的事?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这怎么可能?
太子赵瑾岳一直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五皇子赵瑾渊更是夸张地抬手捂住了胸口,大大地喘了口气,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几乎要咧到耳根,看向妹妹的眼神充满了激动和促狭。
皇帝将儿女们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看着呆若木鸡的赵瑾宁,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可你若答,不是,或是不愿答……”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到女儿眼中瞬间涌上的恐慌,才缓缓道,“那朕……可就真不知该赏你什么了。”
这峰回路转,这柳暗花明!巨大的冲击让赵瑾宁脑中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父皇,又看看拼命忍着笑的太子哥哥和五哥,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一场太过美好的迷梦。允了?父皇说……允了?她不是在受审,而是在接受一个……以她的真心为条件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