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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许（第1页）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穿过钱塘县熟悉的街巷。秋日的钱塘，天高云淡，阳光是清澈的金黄色，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桂子将残未残的甜香，混合着市井特有的、热闹的烟火气。

可赵瑾宁却觉得这车行得如此之慢，慢得她心焦如焚。自那日御书房一别，她几乎是立刻就开始着手准备出宫。随行的侍卫、宫人，人数众多，阵仗不小。但此刻，这些她都已顾不上了。

“殿下，前头文星巷的巷口窄，马车进不去了。”车外，侍卫的声音传来。

赵瑾宁几乎是立刻掀开了车帘。熟悉的巷口就在眼前，再往里几十步，就是“墨香斋”了。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膛。

“就在这里停。”她不等小桃搀扶，自己便提着裙裾，利落地跳下了马车。动作快得让小桃惊呼一声：“公主，您慢点！”

赵瑾宁脚一沾地，目光便锁定了巷子深处那熟悉的招牌。什么公主的仪态，什么宫廷的规矩，在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只有一个念头——见他！立刻！马上！

“小桃，你们在此等候！”她匆匆丢下一句，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因匆忙下车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和发髻，便朝着那巷子深处，拔足飞奔起来。

“公主！公主您等等！”小桃急得直跺脚，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招呼着几个身手敏捷的侍卫，“快，快跟上！保护好殿下！”说罢，自己也撩起裙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

秋日午后的宁静巷陌，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赵瑾宁跑得很快，绣鞋踏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风拂过她的面颊，吹起她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她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前方那扇越来越近的、敞开的店门。

墨香斋内，一片宁静。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特有的气息，静谧得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店内，沈逸之正背对着门口，整理着书架上一些不太常用的书籍。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阿青则蹲在书架旁，正整理着几册新收来的旧书，动作轻缓，生怕打扰了公子的雅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直奔书斋而来。阿青疑惑地抬起头，望向门口。下一刻，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震惊得几乎失声。

只见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衫、发髻微松的少女，如同春日里最明媚的一束光，又像一只翩然惊惶的蝶，猛地出现在书斋门口。她跑得急了，气息微喘，脸颊泛着动人的红晕，一双明眸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牢牢地锁定在窗边那个青衫身影上。不是苏玉宁姑娘又是谁？

“先、先……先生！”阿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手指着门口，却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看！看谁来了！”

沈逸之闻声，动作顿住，有些疑惑地低头看向阿青。阿青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口。就在沈逸之顺着阿青所指，带着疑惑转身，目光投向店门外的刹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灿烂的秋阳从洞开的店门涌入，为那个飞奔而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晃眼的金边。她因为跑得太快，发髻有些松了，几缕乌黑的发丝调皮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胸口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微微起伏。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又像是燃烧着两簇炽热的火焰，直直地望着他。

沈逸之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那个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在他笔端萦绕过千百回，在他心底最深处妥帖珍藏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鲜活地、带着一身秋光与急促的呼吸，闯入了他的眼帘，撞进了他的心底。

他呆呆地站着，维持着转身一半的姿势，一只手还拿着本刚抽出一半的旧书。他忘记了动作，忘记了言语，只是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如乳燕投林般，向着自己飞奔而来。

沈逸之手中的书，“啪”一声，掉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仿佛怕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失。

赵瑾宁没有丝毫迟疑，冲了过来，径直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沈逸之的双臂也于同一时刻，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无比坚定地、牢牢地回抱住了她，将她娇小却带着惊人热度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那是一个迟到了太久太久的拥抱。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穿越重重阻碍的艰辛，带着无需言说的深深眷恋。赵瑾宁的脸埋在他带着淡淡墨香与皂角清气的衣襟前，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沈逸之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手臂收得更紧，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腔被某种滚烫酸胀的情绪填满，几乎要溢出来。

紧随其后冲到门口的小桃，正好看到这相拥的一幕，脚步猛地刹住，脸上瞬间飞起红霞，又是激动又是害羞，连忙一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声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对旁边同样看呆了的阿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门外，用口型无声地说：“出去，关门。”

阿青这才如梦初醒，脸也红了，慌忙跟着小桃退了出来，还顺手轻轻带上了书斋的门，将这一方静谧而珍贵的天地，留给了久别重逢的两人。小桃和阿青守在门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欢喜，却又默契地谁也没说话，只是竖起耳朵，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脸上却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书斋内，时间静静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地久天长。赵瑾宁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却依旧紧紧抱着沈逸之，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沈逸之的心，被她滚烫的泪水灼得发疼。他稍稍松开些许，低下头，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纵横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瓣，一遍又一遍，似乎怎么都看不够。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饱含了无尽思念与痛楚的轻唤：“阿宁……”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一声呼唤，让赵瑾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望着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狡黠的明眸，此刻被泪水洗过，愈发清澈透亮，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深处。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矜持，在经历了生死离别，在得到了那渺茫却真实的希望后，都变得微不足道。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无比认真地问道：

“逸之哥哥，你还在等我吗？”

“在。”沈逸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直在等。从你走的那天起，就没有一刻停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