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浓,钱塘的天空是明澈的洗练的蓝,几缕薄云如丝絮般舒卷。文星巷内,市声渐起,蒸腾着早点摊子的烟火气,也萦绕着书铺新墨与旧卷特有的清芬。墨香斋的店门已开,门楣下那枚旧风铃偶尔叮咚,声音没入市井的喧嚣,几乎不闻。
沈逸之立在店堂中央,手里握着一块半湿的棉布,却并未擦拭任何物件,只是有些出神地望着门外流动的光影。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衫,身形颀长清瘦,立在满架书卷之间,像一竿修竹,只是眉宇间那惯常的疏淡沉静,被一种极柔和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恍惚的神情所取代。晨光透过窗棂,在他鸦羽般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影,薄唇的唇角,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又迅速被他抿住,只是眼底漾开的微光,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阿青从后头端了清粥小菜出来,瞧见自家公子这副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又赶紧捂住嘴,肩膀耸动。那一日的那场“天降公主”的戏码,够他回味一整年了,更别提后来公子那副魂不守舍、时不时就对着空气微笑的样子。他正琢磨着是开口打趣两句,还是装作没看见,巷口传来的动静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声音并非惯常的市井嘈杂,而是一种整齐、沉肃、带着金属与皮革轻微摩擦韵律的步调,间或夹杂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又克制的“嘚嘚”声,正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径直朝着墨香斋而来。
沈逸之握着棉布的手微微一紧,指尖泛白。阿青也敛了笑,好奇又有些紧张地凑到门边,探头向外一望——
“先、先生!”阿青猛地缩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愕,“是宫里的人!好多侍卫!还有、还有仪仗!打头那位……是一位年轻贵人!”
沈逸之心头一沉,方才那点恍惚的暖意瞬间褪去,他放下棉布,理了理绝无一丝褶皱的衣襟,对点点头道:“开门。”
店门被完全推开。门外景象,让见惯市井百态的沈逸之,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狭窄的巷道已被肃清。两列身着绛红软甲、腰佩仪刀、目不斜视的宫中禁卫,如铜墙铁壁般分列两侧,从巷口延伸至店门,将这一方小小的书铺隔绝成一个独立而威严的空间。秋日的阳光落在他们的肩甲上,闪闪发亮。
队列最前方,一人锦衣玉带,头戴金冠,面如冠玉,眉宇间是养尊处优蕴出的矜贵,此刻嘴角正噙着一抹压不下去的、看好戏般的笑意,不是五皇子赵瑾渊是谁?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这间与皇家威仪格格不入的朴素书铺,眼神里满是兴味。他身后,几名内侍垂手侍立,其中一人手中恭恭敬敬托着一个明黄色、覆着锦缎的方形漆盘。
而在五皇子身后不远,一辆看似简朴、实则用料做工极为考究的青帷小车静静停驻。一只白皙纤巧的手从车内伸出,轻轻撩开了车窗帘幔的一角。赵瑾宁的脸庞露了出来。她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云鬓高绾,珠翠生辉,一身海棠红织金宫装,衬得她肤光胜雪,明艳不可方物。只是那双望向店门口的盈盈水眸,在触及沈逸之身影的刹那,便迸发出灼热的光彩,紧张、期盼、喜悦、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种种情绪交织,让她整个人宛如一颗骤然被点亮的明珠。她飞快地朝沈逸之眨了眨眼,给了个安心的、俏皮的微笑。
赵瑾渊已迈步上前。他步履从容,带着天家皇子与生俱来的气度,只是那眼底眉梢藏不住的笑意,让这份威仪打了些折扣。他走到店门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在沈逸之身上逡巡一圈,又扫过他身后堆满书籍、朴素无华的店堂,清了清嗓子,刻意拔高了声调,带着某种庄严的韵律,朗声道:
“沈逸之,接旨——”
两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围观的街坊邻里瞬间哗然,随即又死寂下去,人人屏息,无数道目光灼灼地投向那个立在书铺门口、青衫落拓的年轻人。
沈逸之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拂衣,屈膝,便要行大礼。
“哎,”赵瑾渊却又出声,脸上那点装出来的严肃瞬间破功,笑嘻嘻地虚抬了抬手,“父皇特意交代了,今日是宣喜旨,是家事,不必行全礼。沈公子,你站着听便是。”他说着,还朝沈逸之身后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阿青眨了眨眼。
沈逸之动作微顿,依言改为深深一揖:“草民沈逸之,恭聆圣谕。”声音平稳,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激荡。
赵瑾渊这才敛了玩笑神色,转身,从内侍手中郑重接过那明黄锦盘,掀开覆着的锦缎。盘中并非他预想中的卷轴,而是一方明黄织金龙纹的绢帛,叠得方正。他双手捧起,展开,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迥异于平日的、庄重而清晰的声调,宣读道:
“诏曰:朕绍承天命,抚临兆庶,敦睦人伦,以和万邦。滋有处士沈逸之,秉性端方,才识明敏,安贫乐道,文质彬彬。朕之皇女永宁,柔嘉维则,敏慧夙成。二人邂逅于江湖,钟情于微时,志趣相投,良缘天成。朕心嘉悦,俯顺其情,特许永宁公主赵瑾宁下嫁沈逸之。兹特封沈逸之为驸马都尉,赐京中宅第一区,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以彰殊恩。着钦天监择取吉期,礼部会同有司,详稽典制,妥善操持大婚仪典。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玉,掷地有声,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巷子里,也重重敲在沈逸之的心上。尤其是“下嫁”、“驸马都尉”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畔,让他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尽管那隐约的星火已燃了整夜,但当这泼天的恩宠、这梦寐以求的认可,真的以帝国最正式的文书、最隆重的仪式降临,化作这方承载着无上权威的绢帛诏书,被皇子当众宣读时,沈逸之仍觉一股巨大的欣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血液似乎一下子涌向头顶,又急速回流。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宣旨的皇子,看向马车中那双已然氤氲了水汽、却亮得惊人的眸子,最后,目光落在那明黄的绢帛上,那上面朱红的玺印,在秋阳下,鲜艳得夺目。
是真的。
不是梦,不是奢望。
陛下不仅应允,更是下诏公告天下,正式册封。
数月煎熬,相思成疾,那些横亘在身份、门第、世俗眼光之间的天堑鸿沟,竟在这寥寥数语间,被至高无上的皇权轻轻抹去。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的暖流交织着,汹涌地撞击着他的胸腔,直冲眼底。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
“沈公子?沈驸马?”赵瑾渊合拢诏书,见沈逸之仍怔在原地,不由提高了声音,带着笑意提醒。
沈逸之猛地回神。所有的震撼、感激、恍如隔世之感,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责任与无言的誓愿。他不再迟疑,再次撩袍,屈膝,以最庄重的姿态,向着皇城的方向,亦是向着那卷代表天恩与认可的诏书,深深叩拜下去,声音因强抑激动而微微发哑,却字字清晰,力透肺腑:
“臣沈逸之,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拜的是皇恩浩荡,扭转乾坤;拜的是得偿所愿,夙夜忧思终见曙光;亦是拜下一份对眼前人、对未来、对这份厚重恩遇的无声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