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紫檀木圆桌上,婢女们手脚麻利地将早膳一一摆好。
没有什么珍馐美馔,只有帝后惯常用的几样清淡小食。
帝王鬓角微白,执箸平缓从容,用食慢条斯理。一旁的皇后眉眼温和慈善,举止端庄沉稳。两人相伴数十载,早已历经岁月的沉淀。
楚妤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再顾不上什么宫内礼仪,她提起裙角跑过去抱住两人。
空气瞬时安静,皇上皇后诧异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疑惑不解。
是她的母后先打破沉默:“妤儿,这是怎么了?”
对她的父皇母后来说,也许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早晨,但对她却是经历了生离死别的再次重逢。
失去方觉珍贵,离别始知恩重。
楚妤一言不发,只微微摇了摇头,长睫微颤,一颗清泪悄无声息滑落,顺着白皙脸颊缓缓下坠,滴在皇上布满褶皱的手背上。
本以为只是女儿家寻常撒娇,直到看到那颗落在手背上的泪,皇上和皇后才终于慌了神。
“是谁给你委屈受?你说出来,父皇给你出气。是不是太子?”
能有胆子敢把他们千娇百宠的女儿气成这样的也只有太子了。
见他们担忧误会,楚妤赶紧起身擦了眼泪,又强挤出一个笑容。
父皇母后从小对她百般宠爱、千般纵容,当初及笄时她说不想嫁人,只想留在宫中当她的宸张公主,父皇母后便推掉一切为她议亲的奏请。
“不是的父皇母后,没人敢欺负我。只是昨晚梦魇,今早又看到父皇母后一同用膳,方觉一切的珍贵。”
她的父皇执政勤勉、仁善爱民,母后慈和宽厚、贤良淑德。到了最后,却惨遭北朔贼子屠戮凌虐、受尽折辱,不得善终。
两人双双松了口气,皇后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瞧你,撒个娇把你父皇吓的。”
楚妤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她已十九,早就羞于表达对父母的感情。
“坐下来一同用膳吧。”她的父皇虽有些沉默寡言,对她的关心却是无微不至的。
“不过,虽没人给敢给我委屈受,但我今早来凤仪宫的路上确实被气的不轻。”楚妤鼓着腮帮子,一脸忿忿。
搁下手中玉箸,皇上好奇地问:“哦?遇到什么事了?能把你气成这样?”
“今早遇到两个太监,当众欺辱谩骂功臣之后,简直嚣张至极……”
楚妤把今早遇到傅承煜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还加了句:
“那两个太监狂妄成这样竟无人敢管,不知内情地还以为是父皇您凉薄寡恩,苛待功臣之后,默许他们这样做的呢。”
“岂有此理!”皇上拍案怒斥,愤而起身:“那两个狗奴才现下在哪?”
楚妤赶紧抱住他的手臂,把皇上哄回座位,“父皇别气,我知父皇一直倚重傅将军,以前也时常听父皇私下夸赞傅将军忠勇。女儿已经自作主张处置了他们,万不能让这两个卑贱太监坏了父皇清誉。”
“只是那傅小公子有些可怜,傅将军为我大宁守边二十年,一直兢兢业业从无二心,如今刚战死沙场,他唯一的儿子就遭人欺辱……唉!”
“听闻父皇与傅将军是潜邸之情?这么说父皇年轻的时候就认识傅将军了?”
“不知傅将军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傅明毅年轻的时候吗?
当时还是弱冠之年的傅明毅,凭借一身本领,在四年一度的大宁武试中杀出重围,惊艳整个皇城校场。
后来两人因抱负相同成为挚友,当时还是皇子的他成为傅明毅的伯乐,傅明毅则凭一身本领力挺他登上皇位……
这么多年来,受距离所限,虽挚交之情不复当年,但两人互相支撑历经风雨的情义,也非寻常君臣情分可比。
“傅将军年轻的时候确实惊才绝艳,忠勇无双。”苍老的帝王沉默半晌,也只感慨这么一句。
“难怪!”楚妤锤了锤手,恍然大悟般:“只有傅将军那般的忠勇悍将,才能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儿子。父皇您不知道,那傅小公子未及弱冠,便已名动宁都,武功兵法、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且我今晨见他心性极佳,即便承受诸多白眼和谩骂,求请去往凛州接替父职,首先想到的也并非自家荣辱或者为父报仇,而是大宁的安危……”
“好了,”再是迟钝的人此刻也能听出楚妤打的是什么主意,何况是执政多年的玄景帝,“这事朕会和诸位大臣仔细商议,先用早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