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
江羡仪斜倚着书案,手上将宣纸徐徐展开,眼神却只一味觑着柏越。柏越心思都在画上,还只管专心瞧着四四方方的画纸,画作还未装裱,从上至下铺展开来,写意笔墨下是水气沉沉的云和浓绿含青的山,泼墨到山脚处,便成了工笔画就的一方庭院,细腻笔触描绘出重檐六角的水亭、迂回曲折的连廊、梅花门、扇面窗……白墙黛瓦皆被葳蕤草木间映,枝叶之中满是细密橙红的桂花,飘飘摇摇落满整个庭院,连青翠的石阶和瓦片上也铺满金黄。
数院落中间那株百年桂树最为壮观,遮天蔽日占据整座院落,桂树下头石桌石凳,有一美人身着雪青绣牡丹大袖衫,底下一件月白百迭裙,头上一朵晶莹剔透牡丹花,正坐在石凳上,一手执卷闲读,想是在此处读了许久,桂花落了她满头满肩。
柏越顺着瞧下去,一眼便看见那画中美人,怔了一瞬,立时反应过来——谁会认不出自己的面庞呢?脑海中轰的一声,周身血流上涌,她抿着唇说不出话来,一颗心叫人搓扁揉圆,戏折子里的杜丽娘实在明白,情之一字,果然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一霎时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她别过脸去,冷声道:“桂花开的时节,怎么穿一身牡丹?实在不合时宜。”
江羡仪满面绯色未退,却仍壮着胆子,俯首低声道:“桂花秋日里开,可我是春日里见着你的。”
柏越闻言又呆住,仰仗于一贯的好记性,忽然间便想了起来:头一回见他的时候,她可不正是穿了这一身雪青的衫月白的裙么!他如何记得这般清楚?
柏越故作恼道:“我又不曾去过,画我做什么?”
江羡仪轻轻笑了一声,瞧着她灿若朝霞的脸庞,压低了声音问道:“不知道我喝了几缸醋便罢了,这个……也不知道么?”
柏越不言语了,这世上总有些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冷哼一声,眼睛只仔细瞧那画,又见那房舍线条平直,人物衣衫流畅,仿佛有些凸起的纵深,上手摸了一摸,果然指间触摸到了瓦片纹理、衣角褶皱,宛如印章阳刻一般,她倒惊奇起来:“这是什么技法,怎的能摸出脉络?”
江羡仪暗自得意,面上只平淡笑道:“仿了饾版拱花的技艺,拿小叶筋勾了十来遍。”
柏越忙缩回手来,生怕给这宝贝摸秃了去,江羡仪却浑不在意,只道:“你摸摸这桂树,能闻得见香气。”
柏越讶然,便依言又小心摸了一回,手指凑近,果然桂香浓郁,她笑道:“这回是颜料里和了桂花粉?”
江羡仪点点头:“差不多,只是干花粉留香的时日太短,用的是木樨露。”
柏越便也跟着点点头,心中暗自惊叹他那风花雪月的本事,当初他在钱塘,花柳繁华、温柔富贵,又不知是怎样的风流蕴藉?只是这事若细究起来,背后桩桩件件未免太过沉重,她默了一息,忽问道:“怎么这幅画也没落款?说好了要送给我,总不会又是聊以自娱吧?”
“也只那一幅《秋水云霞图》没落款,”江羡仪指着左下一处留白,笑道,“这回地方都留好了!只是落款常随着章,我有个印,怕你不喜欢,倒不好贸然往画上盖。”
柏越还当他说的是印章上的字,眼睛盯着那画,语调随意道:“不拘什么字体,行书楷书隶书小篆……我没什么不喜欢的,随你刻了哪个,这画又不碍什么,配哪个字体都合得来。”
江羡仪吞吞吐吐:“倒也不是字体的事情。”
柏越扭头看着他,奇道:“不是字体?”话音方落忽反应过来,心口一跳,忙追问道:“你这章子刻了什么?”
江羡仪瞧她一眼,默然抬手从书案左上角几个编竹丝小盒子中取了一个,打开来,里头一方小小的青田石印。柏越打眼一瞧,印石棱角粗糙、花纹浑浊,像是在匆忙之中潦草制成,想来不是原先的精巧物件。
他取出印石,又瞧柏越一眼,起身拿了盒墨色的印泥,取了一方小笺,印石在印泥中蘸了一回,轻轻盖在小笺上。
柏越一动不动瞧他盖章,哪知他却半晌不松手,柏越催促道:“怎么故意吊人胃口!快些取开叫我看看,你刻了什么?”
江羡仪笑道:“那我要取了?”
“快些吧!”
“你可不许恼我。”
柏越横他一眼:“一个章有什么可恼的!”
江羡仪叹口气,神态自若掀开手来,将那小笺举到柏越眼前。
柏越眨了眨眼,上头赫然六个小字:羡仪主人珍藏。
……羡仪……主人……珍藏?谁是江羡仪的主人?是谁要收藏这画?她眼睁睁立在原地,心里霎时掀起一片惊涛骇浪,怔怔说不出话来。
窗外风劲,鬼哭狼嚎般拍打着窗棂,也吹走了柏越所有的羞赧和欢欣,只余下满心纯粹的惊叹,以至灵识都叫剥离开来,冷冷浮在一侧叹为观止:柏越啊柏越,你从来知道江南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养育出的才子佳人个个千伶百俐,可怜你自那尘土厚重的地方而来,见惯了山野质朴,哪里知道眼前到底是人精一般的狐狸还是狐狸精一般的人?你如何斗得过他这千年道行?
江羡仪见她神色呆愣,又暗暗有些慌张,生怕太过轻佻惹她不喜,心里忽打起鼓来,小心描补道:“姑娘不是我的东家么?东家便是主人……这也没什么不妥……”
柏越听在耳中,心中冷笑连连,神色犹在恍惚:原先她从未见过他,先从书文中识得了他的本心,依着桂花院落一蠹鱼描摹出一个文采飞扬、流风回雪般的公子。后头见了他,才知他竟循规蹈矩、谨小慎微,是个平易逊顺的郎君,虽相差甚大,她却自己想了些缘由,一来文章常有矫饰的能耐,一分潇洒也能写出十分风致,二来突逢变故,才叫翩翩公子性情大变,如此考量却也说得过去。
哪知现下剥开外皮,他这点轻狂倒是堂堂正正、表里如一。
江羡仪见她缄默,懊恼起来,只埋怨自己心急如焚,提心吊胆说道:“你不喜欢,不盖这章便是了。原是我一时兴起刻出来的,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待会子便拿去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