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路,和路边的野花,和风吹过时草丛里露出的那一小截褐色的土面。
他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到了龙泉镇,他先去杂货铺买了盐和酱油,又去胡掌柜的药铺门口站了一下。
胡掌柜不在。伙计说去宜昌府城了,还没回来。
江予在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正准备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柜台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是官府关于今年药材收购标准的公告,上面列了几种常用药材的品级要求和参考价。
他停下来,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连翘的价格比去年涨了一些。黄芩的收购标准放宽了一点——原来要求必须是三年以上的根,现在放宽到两年以上。大概是去年收成不好,今年要放宽标准来保证货源。
他默默地把价目记在心里。
他走出药铺,牵着马走在镇上的街道上。龙泉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街两边开着杂货铺、布庄、铁器铺、小吃摊,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追着一只瘦狗从街这头跑到那头。
他牵着马,走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他以前来龙泉镇的时候,身边总有宋晓。宋晓会在杂货铺门口停下来看看新到的陶罐,在小吃摊前面站一会儿,问一句"这个怎么卖",然后买一包糖炒栗子揣在怀里,走在路上剥给江予吃。
现在他一个人牵着马,走在同一条街上,没有人买糖炒栗子了。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然后上马回去了。
出了镇子之后,路就安静下来了。他骑着马,走在下午的阳光里,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泥土气息和青草的味道。
他忽然想——如果宋晓在的话,大概会在这个时候说一句什么。也许是"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匹马",也许是"回去吃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会有一个人在他旁边,说着一些不需要回答的话。
他想着,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石头在灶房里热了早上剩下的粥,又切了一碟咸菜摆在桌上。江予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
老王端着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然后他伸手从碗架上一只一只地取碗——先给江予一只,再给石头一只,然后给自己拿了一只。他把第三只碗放在自己面前之后,手又伸了出去,往碗架上够了一下——
够了个空。
碗架上,剩下的碗都是倒扣着的,没有第四只了。
老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开始喝粥。
他没有说话。
江予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得有些烂了,入口有一种淡淡的甜味。他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
他想起宋晓在的时候,四个人围着这张桌子吃饭——他、宋晓、石头、老王。宋晓总是话最多的那个,一边吃一边说,有时候说得太高兴了,筷子夹着菜在半空中比划,菜汁差点甩到别人碗里。
现在那张位置空着。
老王少拿了一只碗。
他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了院子里。
他在那排矮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扶正了一根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竹条。
他没有把这些话写在纸上。
他想着,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把这些话写在纸上。
但他开始写信了。
不是真正的信——是那种写在纸上、不装信封、不寄出去的字。他以前也写过——刚到野禾庄的时候,他给宋晓写过很多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后来宋晓来了,就不用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