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又开始写了。
第一封写得很短。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写了一行字:
"连翘价涨了。"
他看了看这行字,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石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了看,折好,压在桌角那本炮制笔记下面。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没有日期。
第二封是隔了几日写的。
那天下了场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才停。雨后院子里那股泥土的气息特别重,连翘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在傍晚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江予蹲在地边上,检查了一遍那些苗有没有被雨打坏。连翘不怕雨,但苗太小的时候,雨太大了会把土溅起来糊在叶子上,影响光照。他检查了几株,发现叶子都好好的,没有糊泥——宋晓搭的那排矮架子起了作用,挡住了大部分溅起来的泥。
他蹲在那里,用手指拨了一下叶面上那颗水珠。水珠滚落下去,在土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印子。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铺开纸,写了几行字:
"今天下雨了。架子搭得好,苗没有被打坏。老王说今年雨水比去年匀,应该是个好年成。"
他写完这几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院子里的杏花开了。"
他看了看这一句,又把笔放下,把纸折好,压在桌角那叠纸的最上面。
他压好之后,伸手碰了一下那叠纸——大概有四五张了,都是他这些天写的。有长有短,长的写了大半页,短的就一两行。写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苗长得怎么样了、药材晒好了多少斤、石头今天说了什么话、老王腌的咸菜快吃完了。
没有一封是寄出去的。
他也没有打算寄出去。
他只是觉得——把这些事写下来,好像那些话就说过了。好像有人在听。
又过了些日子。
连翘苗越长越高了,已经长到了将近一尺,开始在顶端分出细小的侧枝。那排矮架子上的竹条被藤蔓缠住了一小部分,嫩绿色的藤尖顺着竹条往上攀,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石头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浇得很仔细。他不再需要江予提醒了——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浇多少。有时候他会蹲在苗前面,用手轻轻拨开叶子,看看底下的土是不是湿的。看完之后,他会把叶子轻轻地拨回去,像是怕弄疼了那些苗一样。
江予看到石头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但他在炮制笔记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石头可以独立照看苗圃了。"
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等宋晓回来的时候,可以告诉他这件事。
这天上午,来了一户新的农户。
不是那十七户里面的——是新的,从更远的村子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庄稼人,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挑着一担空筐,走了大半天的路才到了野禾庄。
他站在院门口,有些拘谨地往里看了看。
石头先看到了他,站起来问了一句:"你找谁?"
那人放下担子,搓了搓手:"我——听说你们这里发种子,种药材——还能回收——"
石头已经熟练了。他请那人进来,在条凳上坐下,然后去找江予。
江予正在后院整理晒干的连翘。他听到石头说又有新农户来了,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走出来。
那人看到江予,又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