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会议上把柿子的功效、种植柿子树的要点简单说了一遍,会议室角落,几个年青人手速飞快地记下来,有些官吏比如羌瘣等瞄见尚书动笔,心中一松,把笔放下,眼光一转,发现不少与会同僚埋头苦记,还有人认真地提出有建设性的问题,主君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们,觉得这和自己没关系的官吏顿时心虚起来,赶紧拿起笔装模作样地画两笔。
柿子树的嫁接、推广种植、柿饼柿子酒的制作与贩卖等等一系列工作交给姬珏与姬嬛负责,嬴秧又喊了一声坐在最末尾的屠季君,让屠季君去林虑县开工坊,负责带徒弟。
“邺郡里有招牌美食的传舍食肆,主厨或主家皆是季君的弟子,军营里的伙夫大半都听她或她的弟子讲课学艺过。”嬴秧开玩笑似的说道,“两样赚钱的好东西,一个名厨,我都给了姬县长,不算小家子气了吧?”
姬珏与姬嬛唰地出了一阵冷汗,“君侯厚爱姬氏,臣感激不尽!不敢有不敬之词!”二人又向屠季君行礼,“辛苦屠工师授艺。”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冷眼坐看之前隐有傲气的姬家姐弟诚惶诚恐请罪。
昔日周王宗室,今天被渭阳君笑着逼去给一个屠人家族出身的女厨行礼,真是狼狈又活该啊!
嬴秧淡淡道:“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有识者可辨真英杰!不论是什么出身,是哪国人,只要有才能、有良好的品性,如何用不得?有些人没有显赫的祖先,但他能通过奋斗,自己就当那个‘显赫祖先’!我管不了其他地方,但在邺郡,我不允许有人用出身攻击同僚!”
“甭提什么贵贱有别,此乃大争之世,尔等遇到的是八百年未有之变局。今日贱者,明日未必贱;今日贵者,明日未必不遭风雨。来我麾下,就给我好好做事,农书读过没有?治下农具、种子、耕畜都够使了?秋天一定丰收么?孕妇、新生儿存活数量几何?鳏寡孤独者能不能活过冬天?实在闲得没事儿干,你去看看天象呢!哪怕是去算卦,都比和人磨牙出身要来得有用!”
姬家姐弟面红耳赤,呐呐地与其他人一道应是。
散会前小发雷霆,开完会,嬴秧回归和颜悦色,留他们用饭,这也算是邺郡官吏们的庆功宴了。
拿下平阳、宜安、武城、临滋四县后,军中便在营里轮换着举办了两日庆功宴,杀猪宰羊,煮热汤热粥喝,然后他们就投入城池的清扫工作,一边清理登记,一边防备赵人突然出现的袭击。
各县主官很懂眼色地给嬴秧送来庆功物资,然后问上司要不要在平阳召开大型庆功宴,嬴秧的答案是否,她谨慎得很,绝不认为四散赵军在某人带领下聚集成军,在暗处等待反击赶秦机会的可能性为零。
一边针对上层反抗势力实行清扫和俘虏教育,一边给普通小民登记人口土地、发种子农具,四县民众渐渐接受来了批秦吏的事实。
秦吏不欺凌人、不严苛盘剥,只天天嚷嚷着让他们好好种地,还给快饿死的人家发粥,给临盆的妇人、患痢疾的人诊治喂药,救活他们。
普通吏民的恐惧和抗拒渐渐下降,秦国对这些地方的基本统治也就建立了,剩下的就是日久坚持之功。
嬴秧在庆功宴时温言鼓励下属好好干,笑言捧恒齮。
恒齮强笑着饮酒,心中郁郁。
好大一桩功劳,就这么飞了!
作为秦王给攻平阳上的第二道保险,恒齮接到命令就轻骑出发,没想到还是未赶上渭阳君建功的速度。
三天就把偌大坚城打下来了!已方战损才百来个人!简直闻所未闻!
恒齮万分后悔,不该看杨端和回去述职就跟着回咸阳的,等等,谁告诉他,杨端和当初在筹谋当平阳之战主将的事儿了来着?谁打听到杨端和走了文信侯门人、大王一干宠臣的门路来着?
恒齮在热闹的宴会上忽然回过神来,自己被渭阳君算计了!
渭阳君怕他阻止她,想办法把他弄回咸阳,又哄了大王同意先由她春耕前攻城……
恒齮悲愤地看了看上首,又看了看正在当安阳县令的儿子!
恒范无奈地冲亲爹摇头,爹啊,千万别闹。
这个动作反而激得恒齮热血上头,接着酒劲,恒齮拍桌而起,大声道出委屈。
“渭阳君好算计!”
恒范吓得连滚带爬到中央,抱着他爹的腰央求道:“阿父,你喝醉了!阿父!”他用极小的声音说,“父啊!儿以后想当郡守,还须倚仗君侯!”
恒齮心中一酸,为自己,也为卑微的儿子,若是他打下平阳,他就能封侯了!
儿子的前途哪里止一个郡守呢?哪里需要看渭阳君的脸色,辛苦十数年熬资历呢?
嬴秧往后靠在圈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很放松地看着恒齮。
愤怒而委屈的中年壮汉被郦食其、成叔武等人围攻,羌瘣等军吏略微犹豫了一下,没有指责后续可能当他们上峰的恒齮,但嘴里一直在说她的好话。
嬴秧手底下的文臣秘书稍微一出口,就把恒齮怼得脸色涨红,双目瞪得像铜铃。
恒范抱着亲爹的大腿苦苦哀求亲爹少说两句:“父亲!父亲!君侯打赢了这场仗啊!她赢了!她赢了!”
不管用了什么手段,不管其中有多少运气因素,胜利就是胜利。
郦食其很不客气地问恒齮:“君侯取平阳,死伤不过一百四十七人,恒将军攻平阳,死伤当何如?”
“自当斩首十万!令士卒尽取军功!”恒齮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恒齮被更深地激怒了,他反而可以比较平静地开口:“尔等不会以为下次打仗还能如此轻松,如此幸运吧?君侯施仁政又如何?小民不畏惧君侯,又如何?六国守将与王族皆有恩义!谁会轻叛?!还不是要靠将士血战攻城,方能打开城门,攻占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