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劭被周金辰那番话击得心神不宁,但心底那点不甘的执念,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催生了一个愚蠢而自以为是的想法:把所有人聚到一起,当面“解开”心结。他天真地认为,只要姜谅看到他和周金辰的“诚意”,看到他们真心忏悔的姿态,或许就能冰释前嫌。
他几乎是硬着头皮,分别邀请了姜谅和周金辰。他对姜谅的说辞是“周金辰想当面为以前的事道歉”,对周金辰则说是“姜谅似乎态度有所松动,需要你帮忙缓和气氛”。
周金辰接到电话时直骂他疯了,但架不住他几近哀求的坚持,最终还是勉强答应。而姜谅在接到邀请时,对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那短暂的静默让成劭的心跳几乎停止。然后,他听到了她平静无波的声音:“好。时间地点发给我。”
饭局设在一家私密性较好的包间。
气氛从一开始就尴尬到凝固。周金辰坐立不安,眼神躲闪,几乎不敢看姜谅。成劭则强作镇定,努力寻找话题,试图活跃气氛,却只让场面更加难堪。
酒过三巡,在成劭眼神的疯狂示意下,周金辰终于鼓起勇气,端起酒杯,对着自始至终安静用餐、神色淡漠的姜谅,结结巴巴地开口:“姜谅……那个……初中时候的事,是……是我们混蛋!对、对不起!请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磕磕绊绊,额角冒汗,显然是违心且被迫的。
姜谅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她的目光扫过周金辰涨红的脸,最后落在紧张得屏住呼吸的成劭脸上。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她端起茶杯,对着周金辰示意了一下,淡淡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就不记得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别人的、无关紧要的旧闻。
这句“不记得了”,比任何斥责都让周金辰无地自容。他讪讪地坐下,猛灌了一口酒。
成劭却因为这句话,心中猛地一松!他看到了希望!他急切地看向姜谅,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姜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再说话。
一段电话铃声打破了这段沉默,“好好好,我马上回来。”“老爷子进医院了,我先走了,失陪失陪”周金辰终于得以脱身,离开这片尴尬。
留下这片剩余的空白。
姜谅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再抬眼时,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柔和?她看着成劭,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的节奏:“成劭,你的心意……我其实能感觉到。”
这句话像蜜糖,瞬间裹挟了成劭,让他心跳狂飙。
但她的话没有说完,微微停顿后,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认真”:“但是,‘喜欢’和‘爱’之间,还有很长的路。我们之间……有太多过去。如果太快在一起,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够尊重。”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仿佛在交付一个重要的信任:“我们需要一点时间,让一切……水到渠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需要一点时间。”
“水到渠成。”
这婉转的“延迟满足”,像给焦渴的旅人画了一张清晰又遥远的水源地图。成劭被这突如其来的“理解”和“期许”冲昏了头脑!他忽略了这话语里潜藏的冰冷控制欲,只听到了“有可能”和“需要时间”!
他忙不迭地点头,激动得声音发颤:“我明白!我明白!姜谅,我愿意等!多久我都等!”
他觉得自己终于叩开了那扇紧闭的门,看到了门后透出的微光。他却不知道,这微光,是猎手在陷阱深处点燃的、引诱他一步步走向深渊的烛火。
姜谅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狂喜和信誓旦旦的保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隐秘的弧度。她成功地,将一根名为“希望”的绞索,温柔地套在了他的脖颈上,而绞索的另一端,牢牢握在她的手中。
夜色深沉,城市在脚下铺开一片寂静的光海。姜谅独自坐在书房,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没有激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复仇临近的快意。她的脸上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如同外科医生在手术前最后一次审视影像图。
助理小林下午送来的加密文件袋此刻已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份都重若千钧:一份来自海外大学的官方回复函复印件,确认成劭声称的“联合培养”经历查无此人,其导师在当时并无接收海外学生的记录。几份关键SCI论文的原始数据记录与投稿数据的对比分析,由专业学术诚信机构出具,用红色标记出大面积、系统性的篡改和编造痕迹。一份附属报告指出,其中一篇论文的核心图表与某实验室多年前一批未发表的废弃数据高度雷同。一份卫健委内部流转的、关于医师资格审核流程漏洞的调查报告节选,其中提及的某个案例编号与时间点,与成片,当年破格晋升的关键节点微妙吻合。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扫描件,是多年前与某个“学术中介”的通信记录碎片,提及“包装”、“润色”等字眼,以及几个令人心惊的汇款金额。
铁证如山。终于……
这些纸张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姜谅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据,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细节,像是在确认一件即将使用的工具的每一个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