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此刻正躺在湿冷脏乱的地上,趁着仅有的清醒,扣下附近的杂草往嘴里送。
‘吱呀’,一束强亮直白地照在她的脸上,她缓缓抬手遮在眼前,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来人没有说什么,一块破布将她完全蒙住,她就这么被拽着小腿,一路蹭着石子,泥沙,杂草,最后被扒光了塞进一口大缸。
环绕周围的水流异常的温暖,却还是压不住鞭痕如蚁啃食之痛。此时,她有些清醒了,却不敢睁眼,她不知道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面前这个人散发着令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见她还不睁眼,身边人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突然,一勺热粥喂进了她的嘴里。她小心翼翼,怯生生地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昔日的恶魔竟然露出如此慈爱的笑容。
初三配合地张嘴,木然地咀嚼。直到被塞进了温暖的被窝,初三也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又能回到和以前一样的生活了吗?”她紧闭着眼睛,温暖柔软的床铺本应催生甜美的睡意,可心中的疑问与身边人的气息却让她难以入眠。
妇人见她紧闭双眼,一声不吭,竟然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你知道这些年我的气儿都不是冲着你的,只是这么多年我真的忍不了了。再说,兴许你命里就该遭此劫,不然你爹娘为啥不要你呢?这就是你的命,你也别怨恨谁,到了内边,好生伺候着我家初一,别老想着回来,当年给初一做的衣服,还有套新的,他没来得及穿就。。给你穿了,也算图个吉利。”
妇人的低语像念经一样,好像在祈求谁的原谅,好像这样就能摆脱未来可能存在的阴魂不散的恶灵。这种低语在看到墙头露出的锄头时停止,男人手里多了一个裹满泥土的破布包。
交易很愉快地达成了,假道士神情严肃,表示必然不辱使命。
初三过了几天轻松自在的生活,每日都有热粥喝,只是有一点,不能离开家门。
妇人那日的喃喃自语,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初一她是知道的,村里的人都说她是来替初一的。有的人说她是替初一来报恩的,可还有人说她是恶鬼占位,鸠占鹊巢。
入夜,初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烦气躁。
今日那道士又来了,初三第一次见到那人,左脸一颗硕大的痦子上站立着一根骄傲的长毛,随着道士的滔滔不绝上下飘动,枯柴一般的手掌如同铁钳一般嵌着她的肩膀。
一个矮胖跛脚的男子手持一条软尺,可就算将手举过头顶,也无法测量初三的身高,身边的瘦高道士却依旧袖手旁观。就在养父打算接过软尺时,那矮小男子不知口中嘟囔些什么,那尺子竟有了生命一般,悬空垂直,惊得初三瞪大了眼睛,半晌合不拢嘴。
夫妇二人自此对眼前二人的本事更加深信不疑,欢天喜地地将二人送走,约定三日之后,后山相见。
思想至此,初三心跳越来越快,毛骨悚然。
她翻身下床,见西屋烛火已灭,便伸手推门,见门被锁,顿时冷汗频出,愣了片刻,赶紧回身打算扒开窗户,却发现窗户早就被钉死。
初三又惊恐又懊恼,抱头跌坐到地上,心中思索着逃走的可能。
“吱吱。”一只硕鼠大摇大摆地从她脚边溜过,将死之人,不如蝼蚁。初三盯着那肥硕的老鼠,心道万物生灵,皆有存活之法,她生而为人,怎能坐以待毙,成待宰羔羊?
那只硕鼠扭了扭肥硕的躯体,一眨眼不见了踪影。初三朝着硕鼠消失的方向摸去,竟然摸到了一个拉环,她用力一拽,激起一层飞扬尘土。
原来这里本是当地一家富户的地皮,这间屋子下有一个暗缸,是富户藏匿金银财宝的地方,如今金银财宝早已被分瓜得一干二净,暗缸却被永永远远地留在了这里。
初家人搬进来时,这屋子几经转手,早已无人在意那木板下的秘密。
初三心思流转,在屋内寻了烛台,凭借天生力大,一鼓作气,将被钉死的窗户砸地叮当作响。
西屋果然闻声而起,脚步匆匆,手忙脚乱地打开门锁,在门板被推开的那一刻,他们所看到的,是躺在地上的烛台,砸开的窗户,以及消失的少女。
‘啪!’养父的巴掌毫不犹豫地甩在妇人的脸上,“都说了让她别死就行了,你偏要让她睡两夜好觉,还不快去找!!”
妇人泪珠盈眶,眼底布满恨意,捂着脸跑了出去,男人紧随其后。路上有人拦他们询问,妇人便将真实的眼泪洒向大地,男人则故作痛苦地叙述掌上明珠的走失。
人们纷纷上山寻找,呼喊声响彻山谷。
屋内寂静如初,地上一块活板开了一个细小的缝隙,藏匿之人视力极佳,透过层层灰尘烟雾小心地观察四周的动静,在确保无虞后,利落的掀开头顶的木板,从暗缸中跳了出来。
初三翻墙越瓦,终于摸出了村子,正当她想要缓口气时,一小波寻人的队伍迎面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是夫子与师母。四周皆是参天树木,除了以树掩体别无他法,真是到了避无可避的境地。
“在那!我看到那边有个黑影闪过去了!”是夫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