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我早已不必再装傻,可面对这位真心疼惜原主的嬷嬷,面对皇后娘娘的拳拳爱意,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不是那个会对着她傻笑、会黏着她要桂花糕的痴儿萧融,我是来自千年后的沈辞,我终究会辜负这份母爱。嬷嬷见我神色冷淡,也不意外,只当我是刚受了委屈,心情低落,起身将漆盒放在桌案上,轻声道:“皇后娘娘还说,太子殿下素来疼您,只是性子执拗了些,做事霸道了些,若是有让您委屈的地方,您只管告诉娘娘,娘娘替您做主。您是娘娘心尖上的孩儿,在这宫里,谁都不能让您受半分委屈。”没有提点,没有暗示,没有利益牵扯,字字句句,都是一个母亲对幼子的维护与疼惜。我心底微微发涩,那份无处安放的愧疚,又重了几分。这位皇后娘娘,从来都只希望她的融儿平安喜乐,无忧无虑,从不在乎什么储君之位,什么朝堂权势。可我这个冒牌货,却一心想着逃离,想着离开她,离开这座皇宫,回到自己的世界。可我不能不走。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嬷嬷见状,也不再多言,又慈爱地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便带着宫女退了出去。殿门合上,那一丝来自殿外的微风,也被彻底隔绝在外。桌案上的描金漆盒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参汤的热气透过瓷碗缝隙飘出来,氤氲了空气。那是母亲的温度,是这深宫之中,唯一不带枷锁、不带算计的温暖。我望着那碗温热的参汤,久久没有动弹。皇后的疼爱,萧玦的囚宠,这深宫之中的一切,一边是让我心生愧疚的温情,一边是让我窒息的禁锢,都在死死拽着我,不让我离开。可我偏不。我缓缓起身,走到桌案前,伸手打开那只描金漆盒。里面除了参汤与固本膏,还放着一枚小小的、雕刻着莲花纹样的玉佩,玉佩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皇后娘娘平日里贴身佩戴的物件,特意拿来给我把玩解闷。不是我要找的那块归家暖玉,却藏着最纯粹的母爱。我拿起那枚莲花玉佩,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玉纹,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念头。萧玦将我的暖玉收进了私库,可太子的私库,定然藏着无数奇珍异宝,守卫定然比宸安殿还要森严百倍。我想要直接闯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可若是我能借着喜爱玉器、把玩美玉的由头,慢慢摸清东宫私库的布局,摸清暖玉存放的位置,是不是就有机会?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占据了我的脑海。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萧玦宠我,哪怕这份宠是囚禁,他也会满足我所有看似无害的要求。我若是表现出对玉器的喜爱,时不时向他讨要古玩美玉,他定然不会怀疑,只会以为我是闲极无聊,寻些消遣。久而久之,我便能借着赏玉的名义,一步步靠近私库,靠近我要找的那块暖玉。想到这里,我紧绷的心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我将莲花玉佩放回盒中,盖上盖子,转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片被宫墙困住的天空。这一次,我的眼底不再是全然的空洞与绝望,而是多了一丝隐忍的坚定。红墙深宫又如何?只要我不死,只要暖玉还在,我就总有逃出去的那一天。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宸安殿里依旧寂静无声。宫女们不敢来打扰我,只是远远地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我没有再躺回床榻,而是走到萧玦的书案前,指尖轻轻拂过堆叠整齐的奏折。奏折上的字迹凌厉苍劲,一如他本人,霸道而狠戾,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势。我看着这些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奏折,忽然觉得无比讽刺。萧玦拥有整个天下,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拥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却偏偏要抓住我这个不属于这里的异乡人,将我困在身边。他以为这是爱,是珍视,却不知,这对我而言,是最深的折磨,是最痛的囚禁。我缓缓抽出最上面的一本奏折,上面写着边关军务,字迹密密麻麻,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对大靖的朝政毫无兴趣,对萧玦的天下毫无兴趣,我只想找到我的暖玉,回到我自己的世界。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声沉稳而熟悉,带着独有的压迫感,不用想也知道,是萧玦回来了。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生理性的恐惧再次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