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雨丝依旧连绵未歇。贺易初侧首看向身侧之人:“还不回去?”
“不回。”
“回去迟了,你父亲不会怪罪?”
林续秋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那老头明日晌午才回府。”
“即便如此,你也该动身。我这小店客房,人多眼杂,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客栈往来住客、店小二来来往往,太守之子留宿一间无名琴师客房,一旦泄露,两个人都会招来祸端。
可林续秋打定主意赖着不肯走,像块甩不开的黏人顽石。贺易初无可奈何,只得应允留他过夜。
入夜,二人同卧一榻。林续秋兴致盎然,同贺易初畅谈心中抱负:待到秋闱金榜题名,他希望回乡任职,守扬州一方水土,护此地百姓安宁。少年一腔赤诚热烈,全然不知自家父亲早已被卷进那场惊天旧案之中。
贺易初轻轻颔首:“小林公子心怀此志,值得称道。”
林续秋咧嘴一笑,转头好奇问道:“那你的抱负是什么?”
贺易初唇角浮起一抹浅淡苦笑。洗雪家族冤屈是埋在骨血里的执念,却半分也不能对外人道。“我?只求安稳,长久做一名游方琴师便足矣。”
“那也好,自在逍遥。”
“我手上这套琴艺,是家母亲自传授。她弹奏一曲《浔阳曲》,远比我动听。”
林续秋轻声问询:“令堂也是江南人士?”
贺易初微微点头。
林续秋话音放低几分:“这般说来,她远嫁京城,想来一路诸多不易。”
贺易初垂落眼帘,轻声反问:“不易。你的母亲呢?”
林续秋双手枕在脑后,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家母是本地人。她与父亲的婚事是家族定下,父亲对她一见倾心,可母亲心中从未有他。生下我之后,母亲一心想要和离,父亲执意不肯,将她困在府中。衣食供给不曾亏待,只是她终日沉默郁结,最后终究熬不住,自寻了短见。”
贺易初安静听完整段往事,心中泛起共情。同样被命运与高墙困住的两个人,各有一身伤痕。他默默挪身过去,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林续秋微微一怔,旋即抬手回抱住他:“你不必这般怜悯我。旧事虽仍留隐痛,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慢慢释怀。”
贺易初缓缓摇头:“并非可怜你。”
林续秋满心疑惑:“那是为何?”
“谢谢你愿意将心底秘事,讲与我听闻。”
夜色沉沉,二人相拥而眠。只是贺易初睡得分外浅,身是安稳,心却始终悬在半空——这份偷来的温情,随时都可能被现实碾碎。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续秋便早早起身穿衣。他俯身,轻轻一吻落在贺易初额头,悄无声息推门离去,不敢被客栈旁人撞见行迹。
待贺易初苏醒,榻边早已空无一人。方才夜里温存暖意尽数消散,心底重归一片寒凉。他起身更衣,走到桌前铺开纸笔,细细整理自老吏处打探到的线索:当年伪证由皇子府暗中统筹,事后一众传递密信的驿卒大多莫名失踪。
三年了。他在扬州查了三年,能摸到的,全是当年旧案的边角。茶楼闲谈只言片语,退职老吏三缄其口,真正咬人的东西,不在这里。
他取出那封密函,指尖摩挲着被水渍晕开的墨迹,目光在“京城”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不能再等了。
贺易初收起信纸,继续提笔。驿卒亲属那边还剩最后一条线,走之前,他要把它走完。
他再度托运河沿线商旅代为打听消息,辗转得知,其中一名驿卒的老家就在扬州城郊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