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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砚(第1页)

子时三刻,老槐巷深处传出一声极轻的啜泣。

像女子的哭声,隔着厚重的砖墙透出来,闷闷的,带着水意。但细听又不像,更像是砚台在磨墨时,墨锭划过石面的细微呜咽。

苏砚坐在作坊二楼的藤椅上,手里的竹签尖儿挑着一缕极细的金箔丝,正在为那方碎砚填补最后一处裂痕。阁楼里只点了一盏古铜油灯,火苗细细地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满墙挂着的旧木器上,影影绰绰的。

哭声又响了。

这一次更清晰了些,像是有人伏在案上哭,泪珠子砸在砚堂上,滴滴答答。苏砚的指尖顿了一下,竹签尖儿悬在半空,金箔丝微微颤着。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子从指尖传来的寒意压下去。

从今晨接过这方碎砚开始,她的右手食指就没有暖过。

那是一种浸了冰水的凉,从指腹渗进骨头缝里,顺着血管往心口爬。她的万象溯洄瞳还没彻底睁开,但天赋已经初显——只要碰到有年份的器物,就能看到残碎的画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看人。

这一整天,她断断续续看见了江水的颜色,深黛色的,翻着白沫;看见了一双女人的手,指节修长,指甲里嵌着朱砂和墨痕;看见了碎裂的砚台在水底沉下去,一块碎角插进淤泥里,像一根折断的骨头。

还有哭声。

那哭声比现在听到的更惨烈,像是一个人把毕生的委屈嚼碎了咽下去,又从肺腑里呕出来。

"沈砚秋……"苏砚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她下午翻了客人的登记簿,送砚来的是个收古玩的中年男人,说是从江南一个旧书肆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砚背刻着"砚秋"二字,底款"乙酉"。他看不懂这方砚的来路,但觉得石质好,就送到砚魂斋来修。

苏砚将最后一截金箔丝嵌进裂口,用玛瑙刀轻轻碾压平整。民国年间,端砚修复常用"金镶玉"的法子,以金丝填补裂痕,既遮了残缺,又添了气韵。她做得极细,金箔丝与砚石融为一体,猛一看竟像是石料天然生出的金色纹理。

"好了。"她直起腰,将那方砚台举到灯下细看。

砚身恢复得近乎完美。通体端石紫中带青,触手温润,砚堂平滑如镜,底部三足小巧,刻着云纹,是民国时期岭南一派的制式。金箔填补的裂痕在灯下泛着暖光,反倒给这块原本偏冷的青紫色砚台添了几分生气。

但苏砚知道,这方砚是死的。

她松开手的瞬间,指尖那股寒意没有消退,反而往深处钻了钻。砚台表面泛着一层冷森森的雾气,灯照过去,雾气凝成细小的水珠,挂在金箔上,像是流泪。

她试着将砚台放在掌心暖了暖,那层雾气反倒更重了,水珠一颗颗滚下来,淌过云纹,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团墨色的渍。

苏砚看了片刻,将砚台轻轻搁在供桌上。

"修形不修魂,终究是死物。"她低声说,想起爷爷生前常念叨的这句话。爷爷一辈子修了无数器物,木器、漆器、瓷器、玉器,每一样都修得精妙绝伦,可到了晚年,他常常坐在作坊里发呆,看着那些修复如新的器物叹气。

她说不上来那叹气的意思,直到今天。

阁楼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油灯噼啪轻响。

苏砚收拾了工具台,玛瑙刀、竹签、金箔丝、生漆、骨胶,一一归回原位。她做事利落,手上的活儿从不拖泥带水,但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去想那些画面。

可她越不去想,那画面就越往脑子里钻。

江水的颜色,女人的手,碎砚在淤泥里沉下去。

她揉着眉心下了楼,穿过堆满待修旧物的中堂,推开后院的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老槐巷的夏夜不热,巷子窄,两旁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把月光筛得碎碎的,洒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苏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老槐树。树有年头了,三人合抱的树干,树皮皴裂如龙鳞,爷爷说这棵树是苏家老祖宗栽的,和苏家作坊一样老。树下有一口石井,井沿被绳索磨出了深槽,已经枯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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