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愣了一瞬,然后眼眶更红了:“龙王爷爷收了!他收了!”
林三娘说:“它没收!那是掉下去了。”
老张头当然不能接受:“这是龙王爷显灵!龙王爷不收,怎么会掉下去呢!”
林三娘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跟老张头说一句话。
温老秀才的反应比老张头文明得多,但离谱程度不相上下。他没有跪,而是站得笔直,一手捋着花白胡须,一手从袖子里摸出他那卷视若珍宝的书——那上面抄着他从各种残本里扒拉出来的奇闻异志。他手捋胡须,面色肃穆,目光紧盯着那道灰黑色的山脊从海面下缓缓升起。水柱冲天的那一刻,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仿佛在观察一个注定要载入他学术笔记的自然现象。
“诸位,莫慌。”他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老夫早有准备”的从容。“《近思录》有云,万物皆有理。此物喷水,必有其所以喷之理。水气上升,遇冷则凝,凝则成雨——此乃格物之道。今日见巨鱼喷水,正是格物之机。”
他说到这里,已经开始从袖子里摸那本皱巴巴的《癸辛杂识》了。可话音未落,他猛地想起来:那本《近思录》里写的是“理气”,没写巨鱼。
牛大郎蹲在他旁边,已经被吓傻了:“先生,您能不能先别格物了?它在看我们!”
温老秀才的目光和那只巨大、湿漉漉的眼睛对上,它的眼睛比他整个人还大,正缓缓转动,仿佛在评估这艘船上这个挥舞着书本的微小生物。他的腿软了一下,但嘴还在硬:“牛大郎,你且看,此物虽巨,然其眸光温润,非凶兽之相。《大学》有云‘知止而后有定’,你先定住。”
“它要是不懂《大学》怎么办?它要是趁我定住一口把我吃了怎么办?”牛大郎问。
温老秀才看着那颗从海中升起的、比船还大的头颅,那只巨鲸看他的眼神,就像他看着一只蚂蚁。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海面,又低头翻了半天书本,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非龙也!”他宣布,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学术兴奋,“此乃上古鲲鱼!《庄子·逍遥游》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秀才公,”林三娘打断他,“您是说这鱼会变成鸟?”
温老秀才慨然应道:“正是!”
“它现在变成鸟了吗?”
“呃……尚未。”
“那您等它变了再说。”
温老秀才被噎了一下,但读书人当然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他迅速翻开书本另一页,指着一行字,声音更激昂了:“不止《庄子》!《神异经》有载:东海有大鱼,名曰鲲,一日化龙,飞腾九天,此乃东海鲲鱼化龙之象!诸位请看,此鱼喷水冲天,正是化龙前的征兆——”
林三娘说:“它喷水是因为它鼻孔长在头顶上,要把肺里的海水喷出来才能呼吸。”
温老秀才愣了愣,低头翻了翻书本,没找到相关记载,但他还有存货——他从另一只袖子里又摸出一卷更旧的书,哗啦啦翻了好几页,指着一行字,眼睛放光,“《太平广记》!卷四百六十四!‘海中大鱼,额上有孔,喷水如暴雨,水柱高达数十丈,此乃谪龙也!’谪龙!被贬下凡的龙!”他激动得胡须都在抖,“诸位,这不是普通的鲸——不是普通的鱼,这是犯了天条被打下凡间的龙!谪居海中,喷水为号,以待天召!”
“也就是说,”林三娘慢悠悠地说,“它是因为犯了错被罚下来的。”
温老秀才再次慨然应道:“不错!”
“那它现在喷水是在喊冤?”
温老秀才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喊冤一事,老夫需要再查查资料。”他把两卷书回袖子里,表情复杂,既有学术被挑战的不甘,又有“这渔家丫头怎么什么都知道”的困惑。
牛大郎的反应最直接。他翻出半块粗粮饼——那是他在江南老家自己做的,硬得能砸核桃,一路上谁都嫌弃,只有他自己当宝贝留着,此刻他双手捧着那块饼,扑通跪在甲板上,面朝大海,表情悲壮。
“海神爷爷!”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小人牛大郎,江南常州人士,今年二十四,至今未婚,船上这些人都可以作证,小人是个好人,除了力气大没什么缺点,这块饼是小人最值钱的家当了,孝敬给您老人家,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牛大郎把饼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放在船板上,然后磕了几个响头。磕完之后他抬起头,发现那块饼还在,海里的“海神”没有收。他小声问旁边的陈阿禾:“它……它是不是嫌少?”
陈阿禾正抱着行囊缩在船舷边,脸色白得像纸,听到这个问题,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可能是……吃不惯?”
牛大郎不解:“那它吃什么?鱼?”
“它就是鱼。”林三娘说。
“它不是鱼!它是海神!”牛大郎急了。
“它是鱼,海里的鱼,叫鲸鱼,不吃人,就是个头大了点。”林三娘解释说。
牛大郎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自己那块还躺在船板上的粗粮饼,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但他没有放弃,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那是他身上仅剩的一个铜板,磨得锃亮,他一直揣着当护身符,他把铜板放在饼旁边,又磕了三个头。
“海神爷爷,饼您要是不爱吃,这个铜板您收着,到了南洋我给您烧纸钱,十倍——不,一百倍!”
“鲸鱼又不赶集,要你的铜板干什么?”林三娘说。
“万一它认得呢!”牛大郎说。
林三娘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也不跟牛大郎说话。
王掌柜是泉州人,做布匹生意发了点小财,逃难时带了一箱绸缎——本想到南洋卖了换钱,此刻却有了新的想法。他趴在船舷上,两眼放光,盯着海里那个庞然大物,嘴里念念有词,“这么大的鱼……鳞片能值多少钱啊……一片鳞怕是能换十匹布……”
“王掌柜,”陈阿禾小声说,“您想干什么?”
“发财啊!”王掌柜一拍船舷,“咱们要是把它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