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什么捞?”林三娘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用——”王掌柜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船上的家当——一口木箱、半袋米、一把钝刀——卡了一下,“到了南洋买渔网,雇人手——”
“多大的网?”
王掌柜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蹲回船舷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巨鱼,其皮可制革,骨可雕器,油可燃。唯需大网、坚刀、众手、大船。成本若干——待算。”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若能成,一本万利。”
他合上本子,揣回怀里,老老实实坐着,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认真琢磨,眼睛还盯着鲸鱼不放,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是真的觉得“捕一条鲸鱼”是一件可以做到的事。
阿吉是第一个尖叫的。阿吉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他娘抱着他上了船。上船的那天,他爹站在码头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地契。”他说,
他娘愣了一下:“什么?”“咱家的地契。还在屋里箱底。”他娘说:“不要了,命要紧。”他爹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那是咱家的根。没了地契,地就不是咱的了。”他转身往回走,穿过巷子,推开了家门。船开了。码头上起了火,火光冲天,烧了整条街。他娘趴在船舷上喊了一夜,嗓子哑了也没等到人回来。阿吉她娘一路抱着他,从泉州漂到南洋,没哭过,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阿吉趴在船舷边上,看到了那道灰黑色的脊背从海面下升起来。它的鼻孔喷出水柱,落下来像暴雨,浇在甲板上。阿吉一屁股坐在地上:“蛟龙——蛟龙出海了!要吃人了!”
老张头扑通跪在甲板上:“蛟龙爷爷饶命——”
他老伴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阿吉六岁,你也六岁?”
老张头张了张嘴,跪着没起来。
林三娘走过去,蹲在阿吉面前:“阿吉,那不是蛟龙。是鲸鱼。不吃人,喷水是换气。”
“《山海经》上写的……蛟龙出海,必兴风浪……吞舟之鱼,千里为潮……”阿吉的记忆力惊人,说话语速越来越快,气息越来越短,像是在念某种死亡咒语,“它要吞咱们的船……它一口就能吞掉半艘船……它……”
“你先喘口气,”林三娘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你不是读过《山海经》吗?你刚才那句‘蛟龙出海’是《山海经》哪一篇?”
阿吉愣了一下,“……温老秀才说的。”
林三娘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翻书本的温老秀才——他正对着《太平广记》皱眉,嘴里嘟囔着“谪龙与鲲鹏可否并存”。林三娘把目光收回来,叹了口气。“温老秀才说的话你也信?他上回还说灶神管发粮,你拜了三天,粮仓该空还是空。”
阿吉看了看温老秀才,又看了看海里的鲸鱼,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那它……吃不吃人?”
“不吃。”
阿吉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真的?”
“我从小在海边长大,见过好几次。这东西不吃人,吃小鱼。它连牙都没有——不对,它有牙,但牙是软的,嚼不了东西。”
“软牙?”阿吉的脑子转不过来了,“鱼怎么会有软牙?”
“等王掌柜钓上来一条,你看看就知道了。”
阿吉想了想,觉得“钓一条上来看看”这个说法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离谱,他把行囊抱得更紧了。
王掌柜蹲在船舷边,小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巨鱼喷水,六岁稚子亦惊惧,证其威势非常。若欲捕之,须大船、坚刀、众手。成本待算。巨鱼喷水,方向东南。疑似龙宫信物。若能循其航迹,或可得龙宫所在——待查。”他写完郑重收好本子。
混乱之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海神喷水了!快许愿!”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全船人瞬间从恐惧切换到了狂热。
老张头又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念:“保佑我儿子生个大胖小子!保佑我家的地别被元兵占了!保佑——”
他老伴儿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你许这么多,龙王爷爷记不住!”
“那就保佑全家平安!”老张头说。
“全家平安也算一个?”
“那就一个愿:全家平安,外加孙子!”老张头说。
林三娘在旁边听着,觉得“外加孙子”这个操作非常神奇,但她懒得吐槽了。
牛大郎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保佑我到南洋找个媳妇,不要胖的,也不要太瘦的,不要嘴太碎的,也不要太闷的,会做饭就行,不会做饭也行,我做饭她吃,她能吃我做的饭就行。”
林三娘听到“不要嘴太碎的”时,嘴角抽了一下,但忍住了。
温老秀才没有跪,但他把书翻到一页空白处,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祥兴二年,海上有巨鱼如舟,喷水冲天,众皆惊骇,或跪而祷,或笑而观,或盘算龙宫之宝。老夫无能,唯记数笔。往后有人翻开此书,当知此年此月,海上有人哭过、笑过、跪过,便足了。”
陈阿禾什么都没许,他蹲在船舷最里侧,行囊抱在胸前,看着全船人对着一条鲸鱼磕头许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群人是不是都疯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也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了——是因为在憋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等众人终于安静下来,鲸鱼也慢悠悠地沉入了深海,海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圈涟漪在慢慢散开。
林三娘靠在船杆上,把嘴里的甜草根换了个方向,“说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
“那是鲸鱼,”她说,“海里的鱼,最大的那种,不吃人,不化龙,不是海神,不是谪龙,不是鲲鹏,不会变成鸟,不会喷水喊冤,不会收你们的饼和铜板,不会给你们发媳妇,不会给你们送孙子,不会给你们龙宫宝藏。”她停了一下,看着老张头,“它不是龙王派来的使者,它就是出来透个气。”
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角换了个方向,补充道:“我爹说过,鲸鱼是海里最大的鱼,它不轻易伤人,但它喷水的时候,你要是站在下风口,会被咸腥味呛一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