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秀才问道:“《岭外代答》亦有载:‘巨鱼喷水如柱,舟人谓之海涌。’可那书上没说它喷出来的是什么水——”
“海水呗。”林三娘说。
牛大郎忽然开口:“那它为什么喷水?”
“换气,”林三娘说,“它也是要喘气的,跟人一样。”
全场安静了整整五息。
这句话让船舷边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他们刚刚从一片不允许他们喘气的土地上逃出来。现在,有人告诉他们,海里的鱼也是要喘气的。
老张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了看船舷上已经空了的油纸包——芝麻饼掉海里了——又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林三娘,“那……我的饼呢?”
“喂鱼了。”
“三条芝麻饼!今年新收的芝麻!我老伴儿亲手烙的!”老张头惋惜道。
“鱼吃了也是吃了,积德。”林三娘说。
老张头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积这个德”,但看了看林三娘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牛大郎蹲在地上,面前还摆着那块粗粮饼和那个铜板,他先把饼捡起来,吹了吹灰,塞回怀里,又把铜板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也塞回怀里。“所以,”他闷闷地说,“它不要我的饼。”
“不要。”
“也不要我的铜板。”
“不要。”
“那它要什么?”
“它什么都不要,它就是出来透个气。”
牛大郎蹲在甲板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闷响的哀嚎,“我对着一条不要饼的鱼磕了六个响头。”
“六个吗?我数的九个。”林三娘说。
“后三个是加码的——我看它没反应,又多磕了三个。”
林三娘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是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哈哈哈的大笑,甜草根从她嘴角掉下来,落在船板上。
陈阿禾也跟着笑了,他一笑,牛大郎抬起头瞪他,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然后是温老秀才,他本来想保持学者的矜持,但看到牛大郎蹲在地上抱头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噗”的一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笑得方巾都歪了。
然后是王掌柜,他把本子合上,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龙宫宝藏——待查”,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一页撕了,揉成团,塞进袖子里。
然后是老张头,他没笑,他在心疼他的芝麻饼,但他老伴儿笑了,她一笑,他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笑什么笑!那是你烙的饼!”
“饼是你扔的。”
“我那是孝敬龙王爷爷!”
“那是大鱼,它出来喘个气。”
老张头张了张嘴,发现老伴儿说得对,把嘴闭上了,然后他也笑了。笑得比谁都大声,笑出了眼泪。
鲸鱼彻底消失了,海面恢复了平静,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陈阿禾靠在船舷上,怀里还抱着行囊,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他看了一眼海面,又看了一眼还在悔恨的牛大郎,“大郎哥。”
“嗯。”陈大郎应道。
“你那块饼,还吃吗?”
牛大郎从怀里摸出那块粗粮饼,翻过来看了看,饼面上沾了灰,他犹豫了一下,“吃,怎么不吃,磕过头的饼,开了光的。”牛大郎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阿禾。
陈阿禾接过来,咬了一口,硬,比石头还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但他觉得,这是他逃难以来吃过的最香的一口饼,自己好像没有方才那么怕海了,海还是大,还是蓝得发黑,还是一眼望不到边,可它方才没有吞人。他想,若真能活到南洋,兴许还能找块地,把芋头种下去。
远处,温老秀才把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他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船上这群人——有的还在笑,有的还在心疼饼,有的已经开始商量“到了南洋要不要养几条鲸鱼当看门狗”。
他捋了捋胡须,自言自语,“《庄子》说鲲鹏,老夫信了,《神异经》说化龙,老夫也信了,《太平广记》说谪龙,老夫还是信了,到头来,它就是条鱼。”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乱世漂泊万般苦,但今天,一船人对着一条鲸鱼笑了个够。”他想了想,觉得这比什么典故都值。
船头的海伯忽然放下烟杆,“都别笑了。”这位老船工望着远处渐渐压低的云,声音沉了下来,“风要变了。”
海风灌进船舱,带着咸腥味和阳光的暖意,福船继续向南漂去,船头劈开碧蓝的海水,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茫茫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