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一愣。
“我给了船钱。”
“船钱买的是你,不是你家祖坟。”
王掌柜把木匣子抱得更紧。
“这里头是账本、契书、几件细货,都是身家性命。”
周老大说,“船要是沉了,账本会游水?”
王掌柜急了,“周老大,话不能这么说。人活着,货没了,还怎么活?”
牛大郎在旁边插嘴:“人没了,货活着也不会替你哭。”
王掌柜瞪他,“做生意是需要本钱的,你这种穷汉自然不懂。”
牛大郎脸色一变,“我是不懂,我只懂扛包,一包粮比你三本账有用。”
王掌柜嗤了一声:“粗人!”
牛大郎撸袖子。
温老秀才立刻上前:“不可喧哗,船上狭小,应当以礼相让。”
王掌柜看他:“那先生让谁?”
温老秀才一顿。
王掌柜指着他怀里的书箱:“你那一箱书也占地方。”
温老秀才像被踩了尾巴,“书乃斯文根本!”
王掌柜指了指船舱:“水、粮、药才是根本,书能煮粥?”
温老秀才气得胡子发抖:“人无诗书,与禽兽何异?”
王掌柜说话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禽兽会游水,遇船沉,兴许比读书人有用!”
温老秀才气的差点晕过去。
海伯坐在船头,听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淡淡道:“吵够没有?再吵,书箱、货箱、牛大郎,挑一个丢下去。”
海伯是个黑瘦的老船工,五十来岁,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条被海风腌透了的旧疤从左眉梢斜拉到颧骨。
他嘴里永远叼着一根铜锅烟杆,话也少,但总是掷地有声,让人忘不掉。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有人说他姓林,有人说他姓海,他自己从不提,跑了一辈子船,从泉州到三佛齐,从三佛齐到爪哇,南洋的港口他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
众人齐齐闭嘴。
牛大郎小声问:“为什么有我?”
海伯道:“你最大件。”
陈阿禾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踩上跳板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布是靛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上船的动作比所有人都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怕颠着怀里那包东西。跳板在他脚下晃了一下,他赶紧蹲下来,把布包放在船板上,确认稳住了,才慢慢站起来。
林三娘靠在舱口,嘴里叼着甜草根,看了一眼他那个布包:“那是什么?”
林三娘是个二十出头的渔家女,岭南人,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晒成了深褐色,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从来不躲。
陈阿禾低头把布包拿起来,抱在胸前,声音不大:“种子。”
王掌柜从木箱后面探出头来:“带种子有什么用?不如换成干粮。”